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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土行孙陈大柱(第3页)

“你问这个做啥子?”

大柱没有回答。

白有田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承岳先生的女儿,马家坡最金贵的凤凰。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广纳场的富户,沙溪嘴的船老板,县城的官员,她爹一个都没应。”

大柱躺下去,望着屋顶。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

“睡吧。”白有田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劝,是心疼。他晓得外甥心里在想啥子。他也年轻过,也想过女人。但他的想,像金匣潭里的石头,沉在水底,永远浮不上来。

大柱没有睡。他睁着眼睛,听沙溪河的水声。水声哗哗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有人在夜里唱歌。

【三】

第二天,大柱又去了挺包河边。

他没有歇晌,干活的时候心不在焉,插秧插得歪歪扭扭的,被马福堂说了两句。他低着头,不吭声,手里的秧苗插得更歪了。白有田蹲在田埂上,看着外甥的样子,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什么都没说。

太阳偏西的时候,大柱放下秧苗,跟舅舅说去河边洗把脸。白有田点了点头。大柱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被鬼追一样。白有田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宽宽的肩膀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把烟杆塞进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晚风吹散了。

大柱跑到挺包河边的时候,春娘已经在那里了。

她没有洗衣裳。她坐在河边的石板上,赤着脚,脚浸在河水里,晃来晃去的。河水被她晃出一圈一圈的波纹,在暮色里荡开。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水面。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照着金黄金黄的,像一株秋天的向日葵。

大柱站在芦苇荡边上,不敢走过去。他喘着气——是跑过来的,胸口一起一伏的。汗水从他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他直眨眼,他拿手背擦了擦。

春娘听见了他的喘气声。她没有回头,但手里的狗尾巴草停了。

“你来了。”她说。声音平平的,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的手指捏着狗尾巴草的茎,捏得指节都发白了。

“嗯。”大柱的声音还是像蚊子哼。

“坐嘛。”

大柱走过去,在离她三尺远的石板上坐下来。石板被太阳晒了一天,温温热热的,坐上去很舒服。他把草鞋脱了,脚伸进河水里。河水很凉,他的脚指头缩了一下。他的脚很大,脚板宽宽的,脚指头粗粗的,像一排小萝卜。春娘的脚很小,白生生的,在水里像两条小鱼。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三尺宽的河水。谁也没有说话。挺包河的水哗哗流着,芦苇在风里摇着,远处沙溪河的方向传来船工的号子声——嗨呀嗨呀的,被风撕成一片一片的。夕阳从猫儿垭那边照过来,把河水染成了金黄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是大柱先开的口。

“你昨天唱的那首歌……叫啥子名字?”

春娘没有回答。她把狗尾巴草扔进水里,看着它顺水漂走。狗尾巴草在水面上打着转,一沉一浮的,像一条绿色的小蛇。

“没有名字。山歌嘛,都是随口唱的。”

“你再唱一遍,好不好?”

春娘转过头,看着他。暮色里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金匣潭的水映着星光。她看着大柱——看着他被太阳晒得黑亮亮的脸,看着他额头上那道被扁担压出来的印子,看着他宽宽的肩膀,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双大手。那双手很大,指节粗粗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是插秧时嵌进去的,洗不掉的泥。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娃儿跟那些来提亲的人都不一样。那些人穿着长衫,手上没有泥,指甲缝里干干净净,说话斯斯文文。他们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看一件东西的眼神。这个大柱看她的时候,眼睛里也有一种东西——是看一个人的眼神。

她转过头,望着河水。

“太阳落坡四山黄,妹在河边洗衣裳。哥在对岸望一眼,心里就像开水烫。”

她唱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河面上的雾气。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微微发抖,像风里的芦苇。

大柱听着,手攥紧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咯咯响。

歌唱完了。两个人又沉默了。河水哗哗流着,把歌声带走了。

“我明天要回陈家湾了。”大柱忽然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

春娘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浸在水里的脚收回来,踩在石板上。水珠从她脚背上滚下来,滴在石板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印子。

“还来不?”

“来。秋收的时候来帮舅舅收苞谷。”

“那还要好几个月。”

大柱不说话了。他望着河水,望着自己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影子在水面上晃着,像一个人在水里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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