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安瘫痪以后,雷明菊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她一个人种着五亩水田、三亩旱地,还要养猪、喂鸡、照顾男人、拉扯两个娃儿。她的手从白嫩变得粗糙,指节粗大,手心里全是老茧。裂口一到冬天就张开,像干涸的田,往外渗血珠子。她的腰从直变成弯,三十多岁的人,背已经驼了。她的脸上没有了年轻时的红润,只剩下被太阳晒出来的黑黄和被风刮出来的粗糙。
但她从来不叫苦。王坪的婆娘们背地里议论,说雷明菊这个女人,是铁打的。有人当面夸她能干,她就笑一笑,嘴角扯一扯,算是笑过了,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
王兆林注意到雷明菊,是包产到户以后的事。
分田的时候,雷明菊家分到了七亩水田、四亩旱地。田是好田,但没有人种。王朝安瘫在床上,两个娃儿还小,一个十岁,一个八岁,只能帮忙做点轻活。所有的重活全压在雷明菊一个人肩上。
王兆林是在一个傍晚看见她的。那天他从乡里开会回来,走过挺包河边的那片田。晚霞烧得通红,把田里的水照得金灿灿的。田里有一个人在插秧。弯着腰,秧苗拿在手里,一株一株往泥里插。插得很慢,但每一株都插得端端正正。他站住,看了一会儿。那个人直起腰来,用手背捶了捶后腰。晚霞照在她脸上——是雷明菊。
王兆林走过去,站在田埂上。雷明菊看见他,点了点头,叫了一声“王书记”,又弯下腰继续插秧。王兆林蹲在田埂上,看着她插秧。她的手很快,秧苗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一插一个准。但他注意到,她直起腰的时候,眉头会皱一下——是腰疼。她的后腰上贴着一块狗皮膏药,膏药边上露出一截皮肤,皮肤上有一道一道的痧印。
“明菊,这么多田,你一个人咋个种得过来?”
雷明菊没有直腰。她的手还在插秧,声音从秧田里传上来,被水声和风声搅得断断续续的。
“慢慢种嘛。种一亩是一亩。”
王兆林蹲在田埂上,看着她插完了一垄秧。她直起腰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喘了一会儿,又弯下腰去。
“明菊,明天我叫两个社员来帮你。”
雷明菊直起腰来,转过身看着他。晚霞照在她脸上,把她黑黄的脸照得红红的。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秧田里。
“王书记,莫麻烦别个。各家有各家的活路。我能行。”
王兆林没有再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雷明菊又弯下腰去了。她的背影在晚霞里弯成一张弓,弓弦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会断。
那天晚上,王兆林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坐到很晚。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他抽着旱烟,烟雾在灯光里变成淡蓝色。他想起他爹王福生临终前说的话——“当干部,莫亏了乡亲。”他又想起雷明菊弯在秧田里的背影,想起她直起腰时皱的那一下眉头。
第二天傍晚,他又去了那片田。
雷明菊还在那里。这一回她没有插秧,她在修田埂。田埂被水冲垮了一段,她搬着石头一块一块垒。石头很沉,她搬一块,放下来,喘一口气,再搬下一块。她的手被石头的棱角划破了,血从裂口里渗出来,和泥巴混在一起。
王兆林没有走过去。他蹲在远处的田埂上,抽了一锅烟。抽完了,他站起来,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走了。
第三天,他扛着锄头去了。
雷明菊看见他扛着锄头走过来,愣了一下。王兆林没有看她,直接走下田,把锄头往田埂上一插,开始挖排水沟。他的力气大,锄头挥起来,落下去,泥土飞溅。排水沟在他锄下一点一点延伸,笔直笔直的,像用尺子量过的。
雷明菊站在田里,看着他。她的手还抱着一块石头,忘了放下。
“王书记,你……”
“莫说那些。”王兆林没有抬头,继续挖。“我也是庄稼人出身。当干部以前,种了十几年田。手上的老茧还在。”他把手伸出来,让她看。手心里一排老茧,黄黄的,硬硬的,和她的手一模一样。
雷明菊低下头,把石头垒在田埂上。她没有再说话。两个人一个挖沟,一个垒埂,隔着半块田。晚霞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秧田里,晃晃悠悠的。
从那以后,王兆林隔三差五就来帮雷明菊干活。他白天忙村委会的事,傍晚扛着锄头下田。他不光自己来,有时候还带着村委会的年轻干部一起来。他说,这是“帮扶困难户”,是“党员干部的责任”。年轻干部们跟着他,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王书记对雷明菊,不一般。
王坪的人也都看在眼里。闲话像沙溪河边的芦苇,风一吹就疯长。婆娘们洗衣裳的时候,嘴比棒槌还碎。这个说,王兆林一个支书,天天往瘫子家里跑,像啥子话。那个说,雷明菊男人还活着呢,这不是欺负瘫子吗。也有人替他们说话——雷明菊不容易,一个人拉扯一家子,王书记帮一把咋子了?有本事你们也去帮。说闲话的人就不吭声了,把衣裳捶得更响。
这些话,王兆林听见了。他在广纳场开会的时候,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他转过身,那些人的目光就像受惊的麻雀一样散开了。他该干啥子还干啥子。
雷明菊也听见了。有一天傍晚,王兆林又来帮她犁田。他赶着借来的耕牛,犁铧在泥土里翻开一道道波浪。雷明菊蹲在田埂上,把带来的瓦罐放在脚边。瓦罐里是老鹰茶,她用稻草编的套子套着,还冒着热气。她忽然叫住了他。
“王书记。”
王兆林拉住牛,停下来。牛甩着尾巴,哗哗地踩着泥水。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以后莫来了。”雷明菊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田里的青蛙听见。“闲话太难听了。你是个干部,莫为了我……”
王兆林把牛绳拴在犁把上。牛低下头,啃着田埂上的青草。他走到田埂边,蹲下来,从瓦罐里倒了一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很苦,是老鹰茶特有的苦,苦过了以后有一丝回甘。他端着茶碗,望着田里的水。水映着晚霞,红彤彤的,像一田的碎绸子。
“明菊,我爹临终前跟我说,当干部,莫亏了乡亲。你是王坪的乡亲。我帮你,是应该的。”他把茶碗放下,茶碗在田埂上碰出轻轻的一声。“至于闲话——沙溪河的水,流了几千几万年,闲话比水还多。水总有流过去的时候,闲话也有。”
他站起来,走回田里,解开牛绳,继续犁田。犁铧在泥土里行进,发出沙沙的声响。雷明菊蹲在田埂上,望着他赶牛的背影。他的后背被汗水湿透了,蓝布褂子贴在肩胛骨上,显出两片凸起的轮廓。晚霞把他的背影镀成古铜色,像一尊犁田的菩萨。
她把碗收进篮子里,站起来,走下田,跟在犁后面点苞谷。犁沟翻开泥土,她把种子丢进去,用脚拨土盖上。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一条犁沟的距离。晚霞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新翻的泥土上。
【三】
王朝安瘫在床上,已经五年了。
他的腰以下没有知觉,但脑子清清楚楚。窗外的沙溪河哗哗流着,他躺在屋里,听得见水声,听得见田里的蛙鸣,听得见院坝里鸡叫,听得见雷明菊在灶房里烧火的声音。火烧旺了,噼噼啪啪的;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这些声音他都听得见,但他动不了。
他也听得见村里的闲话。
那些话不是他主动听的,是它们自己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婆娘们从他家屋后走过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屋里。“雷明菊跟王兆林,啧啧……”“瘫子还躺在屋里呢,也不嫌丢人。”“也不能这么说,雷明菊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