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安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屋顶的椽子被烟火熏得发黑,瓦缝里漏下一线月光,照在他干瘦的手背上。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指甲被雷明菊剪得干干净净。他把手举起来,对着那线月光看了看——手很瘦,骨节凸出来,皮肤薄得像纸,青筋一根一根的,像地图上的河流。这只手以前能掐死一头野猪,现在连一只蚊子都掐不死。
有一天傍晚,王兆林又来帮雷明菊干活。王朝安听见院坝里的脚步声——一个是雷明菊的,轻而快,像沙溪河边的水鸟;一个是王兆林的,沉而稳,像田埂上的老牛。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坝,锄头靠在墙上,发出叮的一声。王朝安躺在屋里,睁着眼睛。他听见雷明菊说“王书记,喝茶”,听见王兆林说“莫忙,先把这点活干了”,听见锄头挖土的声音,听见泥土翻开的闷响,听见种子落进土里的细微声响。
他的手指动了动。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动的地方——手指,还有嘴唇。他把嘴唇咬住了。
天黑以后,雷明菊送走王兆林,回到屋里。她点起油灯,灯光照在王朝安脸上。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屋顶。
“朝安,饿了不?我给你热饭。”
王朝安没有说话。雷明菊走到灶房,把苞谷糊糊热了,端进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他。他张开嘴,让她喂。糊糊从他嘴角流下来,她拿帕子给他擦掉。
“明菊。”他忽然叫了一声。
雷明菊的勺子停在半空。“嗯。”
“王书记……是个好人。”
雷明菊的手抖了一下。勺子里的糊糊洒了一滴在被子上,她赶紧拿帕子擦掉。
“嗯。”
王朝安没有再说话。他把嘴张开,等她继续喂。雷明菊把勺子伸过来,他含住,咽下去了。糊糊很烫,烫得他喉咙疼,但他没有皱眉头。
那天夜里,王朝安一宿没有睡着。月光从瓦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他听着身边雷明菊的呼吸声——均匀,平稳,带着一天的疲惫。她睡得很沉,偶尔翻一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一句梦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他侧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她老了,才三十五岁,老得像四十五。头发白了一半,手糙得像树皮,腰弯了,背驼了。这些,都是因为他。
他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无声地流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响。
第二天,王兆林又来帮雷明菊挑水。王朝安听见院坝里水桶落地的声音,听见扁担钩子和桶梁摩擦的吱呀声,听见水倒进水缸里的哗哗声。他忽然叫了一声——“明菊。”
雷明菊跑进来。“咋子了?”
“你扶我起来。”
雷明菊愣了。王朝安已经五年没有坐起来过了。她把他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两床棉被。王朝安靠在棉被上,大口大口喘气。五年没有坐起来,他的头是晕的,屋子在转,像坐在船上。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等那阵晕劲过去。然后睁开。
“你把窗子打开。”
雷明菊把窗户打开了。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窗外的院坝里,王兆林正蹲在水缸边,拿葫芦瓢舀水喝。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黑黝黝的脸照得亮堂堂的。他喝完水,把瓢放回缸边,用袖子擦了擦嘴。王朝安靠在棉被上,隔着窗户,看着王兆林。
“王书记。”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王兆林听见了。
王兆林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他看见王朝安靠在棉被上,瘦得脱了形,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但眼睛亮着。两个男人隔着窗户对视。一个站着,一个靠着。一个健康强壮,一个瘫痪了五年。
“朝安。”王兆林叫了一声。
“王书记,你进来坐。我有话跟你说。”
王兆林走进屋里。屋里有一股药味和病人特有的气味。王朝安靠在棉被上,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发抖。他拍了拍床沿,示意王兆林坐。王兆林坐下来,床沿吱呀响了一声。
“朝安,你说。”
王朝安看着王兆林,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男人身上。
“王书记,我瘫了五年了。这五年,明菊一个人撑着这个家。种田、养猪、带娃儿、伺候我。她的手,你看看她的手——”他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在石头上。“她以前的手不是这样的。以前她的手,又白又嫩,在沙溪嘴的时候,她爹撑船,她织渔网,手指灵活得像河里的鱼。嫁给我的时候,我握过她的手,软得像棉花。”
王兆林没有说话。他见过雷明菊的手——手心里全是老茧,裂口一道一道的,指甲缝里嵌着泥,洗都洗不掉。
“我对不住她。”王朝安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是个废人了。拖累了她五年。她嘴上不说,心里苦。我晓得。我都晓得。”
他的眼泪下来了。一个瘫了五年的男人,眼泪流了一脸,他没有擦。王兆林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王朝安的手冰凉冰凉的,手指细得像干柴,握在掌心里硌手。
“朝安,你莫这么说。你是明菊的男人,是娃儿的爹。你在一天,这个家就完整一天。”
王朝安摇了摇头。泪珠甩落在被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王书记,你是好人。你对明菊好,对这个家好,我都看在眼里。我这个身子,活不了几年了。我死了以后,明菊和娃儿……”他的声音哽住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你替我照顾她。”
王兆林的手抖了一下。他看着王朝安,王朝安也看着他。两个男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像两块打火石,溅出火星子。
“朝安,你……”
“你莫说了。”王朝安打断他。“我晓得外头的闲话。我瘫了,耳朵没聋。但我不在乎。明菊苦了五年了,该有人疼她了。我这个当男人的,给不了她,还不兴让别人给?”
王兆林的眼圈红了。他把王朝安的手握得更紧了。
“朝安,你是个真男人。”
王朝安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干枯的脸上扯出几道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