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兆林和雷明菊分到了一套。搬进新村以后,王老三买了一挂鞭炮,在院坝里放了。噼噼啪啪的,把桂花树上的叶子震得簌簌响。硝烟散尽,他站在院坝当中,看着这座新房子,看了很久。
“明菊。”
“嗯。”
“咱们这辈子,住过土坯房,住过偏屋,住过破庙。老了老了,住上楼房了。”
雷明菊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扫帚——她正在扫院坝里的鞭炮屑。她把扫帚靠在墙上,望着白墙青瓦的小楼,望着铝合金门窗上映着的晚霞。她的嘴角动了动,鼻子先皱了一下,然后嘴角翘起来了。
“是啊。老了老了,享福了。”
王兆林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他的鞋是新买的解放鞋,鞋底是橡胶的,磕上去没有声音。他愣了一下,又磕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他摇了摇头,把旱烟杆揣进怀里。
“不习惯。新鞋磕烟杆,没得声音。”
雷明菊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桂花树的树皮。她拿起扫帚,继续扫鞭炮屑。王兆林蹲在院坝边上,看着她扫。晚霞照在她身上,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金黄金黄的。
“明菊。”
“嗯。”
“你说,咱们这辈子,值不值?”
雷明菊的手停了。扫帚停在半空,鞭炮屑在扫帚尖上挂着,红艳艳的,像一地碎花。她转过头,看着他。他蹲在院坝边上,旱烟杆揣在怀里,露出翡翠烟嘴子,绿汪汪的。他的头发全白了,腰弯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但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和几十年前在秧田里帮她挖排水沟时一模一样。
“值。”她说了一个字。然后低下头,继续扫。扫帚在地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王兆林笑了。笑的时候,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稀稀拉拉的。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新屋里的家具是娃儿们从县城买来的——沙发、茶几、电视柜。电视柜上摆着一台大彩电,是老大送的乔迁礼。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他和雷明菊的合影,在村委会门口照的,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半尺的距离,和几十年前分田到户那天拍集体照时一模一样。照片是黑白的,放大了,装在相框里。相框边上插着一朵野菊花,是雷明菊从老屋基那边摘来的。
他站在照片前面,看了很久。照片上的自己,头发还是黑的,腰还是直的。照片上的雷明菊,头发也是黑的,眼角的皱纹还没有那么深。他伸出手,摸了摸相框。玻璃冰凉冰凉的,他的手指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
“明菊。”
“嗯。”声音从院坝里传进来。
“咱们明天回老屋基看看。”
扫帚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了。
“好。”
【六】
老屋基已经没有了。
王坪老村子整体搬迁以后,原来的宅基地全部复垦成了耕地。推土机把老房子的残垣断壁推平了,把地基里的石头挖出来,运到河滩上,砌了护岸。土地被重新翻了一遍,黑油沙土翻上来,在太阳底下泛着油光。王老三家的老屋基上,种上了油菜。油菜苗已经长到小腿那么高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摇着。
王兆林和雷明菊站在老屋基边上。雷明菊指着那片油菜地,手在发抖。
“兆林,你看,那就是咱们的灶房。那里,是朝安躺过的屋子。”
王兆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油菜苗密密匝匝的,哪里还看得出灶房的痕迹。但他记得。他记得那间灶房的每一块土坯,记得灶台上那口缺了角的铁锅,记得灶膛里蹦出来的火星子落在雷明菊手背上的样子,记得她蹲在灶前烧火时火光映在她脸上的样子。
他蹲下来,手伸进油菜丛里,摸到了泥土。土是湿的,凉的,带着油菜根系的腥甜味。他把土捧起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明菊,土还是那个土。”
雷明菊也蹲下来,也捧起一捧土。她的手指插进泥土里,感觉到泥土从指缝间流过。她的眼泪滴在泥土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印子。
“兆林,咱们种了一辈子田。现在田还在,咱们种不动了。”
王兆林把土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站起来,腰骨咔嚓响了一声。
“种不动了,看着也好。”
他们在老屋基边上站了很久。晚霞从猫儿垭那边照过来,照在油菜地上,把油菜苗照得金灿灿的。沙溪河的水声从坡下传上来,哗哗的,和他们年轻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七】
王兆林和雷明菊在新村里安了家。他们的日子过得平淡而踏实。每天早上,王兆林拄着拐杖,走到村口的桂花树下,和老伙计们摆龙门阵。王老三蹲在树根上,旱烟杆叼在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都是过去的事——分田到户、包产到户、交公粮、修水利、烈士陵园搬迁。这些事他们已经说了一百遍,但每次说起来,还是像头一回说一样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