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以后,他回到沙溪嘴。老屋还在,院坝里的榨油锅还在——铁锅生了厚厚的锈,灶台塌了一半,长满了青苔。工棚塌了,木头被雨水沤烂了,发出霉味。他站在工棚的废墟上,用拐杖拨开杂草,找到了当年放工作台的地方。工作台还在,木头已经朽了,手指一碰就掉渣。他把工作台上的木屑扫干净,蹲下来,手掌贴在上面。木头冰凉冰凉的,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味。
他把爹的那箱刻刀从山坡上挖了出来。木箱已经烂了,铜包角长满了绿锈。他打开箱子,刻刀还在。刀刃生锈了,刀柄被虫蛀了。他把刻刀一把一把拿出来,摆在太阳底下。一共四十七把。圆刀、平刀、斜刀、三角刀、翘头刀。和爷爷传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把刻刀磨了一遍。磨刀石是爷爷传下来的那块青石,中间凹下去一道弧形的槽——是刘家三代人磨刀磨出来的。他坐在院坝里,把刻刀蘸上水,在磨刀石上来回推拉。刀刃和石头摩擦,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水把铁锈冲下来,褐红色的,像血。他磨得很慢,每一把刀都磨到能照见人影为止。磨了三天。
他开始雕菩萨。他的手抖了,眼睛花了,力气也不够了。但他还是雕。他雕了一尊观音。不是送子观音,是一尊坐着的观音,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心朝上,像是在接什么。观音的脸他雕了很久——鹅卵石脸,柳叶眉,丹凤眼,嘴角微微上翘。雕到眼睛的时候,他停下来了。和爷爷一样,和爹一样。
他把刻刀放下,坐在观音对面,看了很久。晚霞从院坝照过来,照在观音脸上。
“爹,爷爷,太爷爷。”他的声音沙沙的。“我替你们雕完了。”
他拿起刻刀,雕了最后一刀。观音的眼睛完成了。他跪在观音面前,磕了三个头。磕完了,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观音。观音也看着他。那目光像在说:回来了就好。
刘家兴把观音供在老屋里。老屋修了修——墙重新夯过,屋顶换了新瓦。观音供在堂屋的正中央,面前摆着一个香炉,香炉里插着三炷香。他每天早晚给观音上香,磕头。香烟缭绕,观音的脸在烟里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有人来请他去雕菩萨。广纳场的城隍庙重建了,想请他雕一尊城隍。王坪的观音阁重建了,想请他雕一尊观音。他摇了摇头,说不雕了。来的人问他为啥子。他望着老屋里的观音,望了很久。
“我雕了一辈子菩萨。年轻的时候,我觉得菩萨在木头里。后来我觉得,菩萨在心里。现在我觉得——”他停了停。“菩萨就是日子。日子过好了,菩萨就回来了。”
来的人听不懂。他也没有解释。他把那箱刻刀送给了县文化馆。馆长打开木箱,看见里面四十七把刻刀,刀刃雪亮,能照见人影。刀柄上都有手握出来的凹痕——是刘家四代人的手,一把一把握出来的。
馆长问他要多少钱。他摇了摇头,说不卖。捐给文化馆,让后人晓得,沙溪河两岸,有过雕菩萨的人。
馆长收下了。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刘家兴。兴旺的兴。他走出文化馆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箱刻刀。木箱摆在展厅的玻璃柜里,刻刀一排一排,安安静静的。阳光照在刀刃上,亮闪闪的。
他转过身,走了。
刘家兴死在七十八岁那年。死之前,他把儿子叫到床前。儿子叫刘念祖,在县城教书,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刘念祖没有学雕菩萨——刘家兴不让他学。他说,时代不同了,菩萨不用雕了。心里有菩萨就行了。
“念祖,我死了以后,把我和那尊观音埋在一起。”
刘念祖跪下了。“爹,我记住了。”
刘家兴点了点头。他望着窗外。窗外是沙溪河的方向。河水哗哗流着,从他爷爷那一代流到他这一代,还要继续流下去。
“咱们刘家,四代人雕菩萨。你太爷爷雕的城隍,你爷爷雕的观音,你爹雕的弥勒佛,都被烧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只有我雕的这尊观音,还在。不是因为我的手艺好。是因为世道好了。世道好了,菩萨就没人烧了。”
他的手松了。
刘念祖把爹埋在金匣潭边的山坡上。和刘万全挨着,和刘朝安挨着,和马秀兰挨着。一座新坟,压着金匣潭的鹅卵石。那尊观音,他依爹的嘱咐,和爹埋在了一起。棺材里,观音端坐在爹的右手边,双手交叠,手心朝上。爹的右手放在观音的手心上。像是雕了一辈子菩萨,临了,菩萨来接他了。
每年清明,刘念祖带着娃儿们回沙溪扫墓。他跪在一排坟前——刘万全、魏氏、刘朝安、马秀兰、刘家兴。五座坟,四代人。他磕三个头,把一捧新榨的菜籽油洒在每座坟头。菜籽油渗进泥土里,带着一股永远不会散的香味。
“太爷爷,爷爷,奶奶,爹,我来看你们了。”
他的娃儿们跪在后面,跟着磕头。最小的那个娃儿,磕完了头,抬起头来,望着金匣潭的水,忽然问了一句:“爹,咱们家为啥子要雕菩萨?”
刘念祖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金匣潭的水面吹皱了。他望着潭心的漩涡,望着那些沉在水底、永远浮不上来的故事。
“因为那时候,人心里苦。菩萨是人的想头。”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金匣潭的水声。“现在日子好了,菩萨就在人心里了。”
娃儿点了点头,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他低下头,又磕了一个头。
金匣潭的水还在流。从猫儿垭流下来,流过利济桥,流过挺包河,流过沙溪嘴,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山坡上的坟一座挨着一座——李承岳、王明远、刘幺妹、白有田、白有山、白有林、溃兵兄弟、小刘、王福生、何幺娃、张幺姑、刘万全、魏氏、刘朝安、马秀兰、刘家兴……像一颗一颗的纽扣,把这片山河扣在一起。
沙溪河的水还在流。
观音阁重建以后,刘念祖把那块没有烧完的弥勒佛的手,供在了观音阁里。焦黑的木手,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像要握住什么。摆在玻璃柜里,旁边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刘氏四代雕菩萨艺人遗存”。
来观音阁烧香的人,走到玻璃柜前,都要停下来看一看。他们看着那只焦黑的手,看着那微微蜷着的手指。不知道是谁先说的——说那只手,像在笑。不是手指在笑,是手指蜷着的样子,像弥勒佛笑的时候,眼睛眯成的两条缝。
这话传到刘念祖耳朵里,他正在上课。他放下粉笔,望着窗外的梧桐树。梧桐叶子黄了,一片一片落下来。他想起爷爷雕的弥勒佛,想起爹说的那句话——“菩萨就是日子。日子过好了,菩萨就笑了。”
他拿起粉笔,继续在黑板上写字。写的是李白的诗——“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写完了,他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学生。
“今天讲李白的《独坐敬亭山》。但在讲这首诗之前,我先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关于一座山,一条河,和一个雕菩萨的人。”
学生们放下笔,看着他。窗外,沙溪河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在替那个雕菩萨的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