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雕了六十年菩萨。年轻的时候,我觉得菩萨是请来的。后来我觉得,菩萨是我心里长出来的。现在我觉得——”他停了停,手放在弥勒佛圆滚滚的肚子上。“菩萨就是日子。日子过好了,菩萨就笑了。”
马秀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瘦,硌着她的脸。但她靠着,像靠着金匣潭边的石头。
“朝安,你雕的弥勒佛,笑得最好看。”
刘朝安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和弥勒佛笑眯眯的脸一模一样。
刘朝安死在八十一岁那年。和刘万全一样,死在腊月里。盐粒子打在瓦上簌簌响,沙溪河的水声被风雪盖住了。
他躺在堂屋的门板上。这是他自己的要求——他说,刘家的男人,死也要死在堂屋里。马秀兰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握了一辈子刻刀的手,指节粗大,手心里全是老茧。那只手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变凉。
“秀兰。”
“嗯。”
“那尊弥勒佛……供到观音阁去。让更多人看见。笑比哭好。”
马秀兰点了点头。她没有哭。她把他的手贴在脸上,感觉到温度一点一点退下去,像沙溪河的水在冬天慢慢退下去,露出干涸的河床。
“朝安,你安心走。我随后就来。”
刘朝安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和弥勒佛一样的笑——看透了所有苦难,还愿意笑。然后他的手松了。
马秀兰握着他的手,贴在脸上,很久很久。窗外,盐粒子还在落,落在院坝里,落在工棚顶上,落在金匣潭的水面上。
她把刘朝安埋在金匣潭边的山坡上。和刘万全挨着,和魏氏挨着,和李承岳、王明远、刘幺妹、白氏三兄弟、何幺娃、张幺姑挨着。一座新坟,压着金匣潭的鹅卵石。石头是她亲手捡的——圆润光滑,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石头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像刘朝安刻刀下的衣纹。
她把那尊弥勒佛供到了观音阁。弥勒佛端坐在观音阁的偏殿里,笑眯眯的,大肚子,光脑壳。来烧香的人看见他,都忍不住跟着笑。娃儿们特别喜欢他,爬到他膝盖上,摸他的大肚子。弥勒佛也不恼,还是笑眯眯的。
马秀兰每年清明来给刘朝安扫墓。她跪在坟前,把一捧新榨的菜籽油洒在坟头。菜籽油渗进泥土里,带着她一辈子没有散过的香味。
“朝安,家兴当爹了。家旺考上师范了。家秀嫁到县城了,婆家对她好。家满在广纳场开了间铺子,卖油。是你教她的,榨油要用心。”她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油菜花田。“你放心。刘家的日子,越过越好了。”
风吹过金匣潭,把水面吹起一层细细的波纹。潭心的漩涡转着,把落叶一圈一圈卷进去。山坡上的坟一座挨着一座,像一颗一颗的纽扣,把这片山河扣在一起。
马秀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老了,腰弯了,走路拄着拐杖。拐杖点在金匣潭边的山路上,笃、笃、笃。她走到观音阁,走进偏殿,站在弥勒佛面前。弥勒佛笑眯眯地看着她。她也笑了。笑的时候,鼻子先皱了一下,然后嘴角才翘起来。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风干的菊花。
“老头子,我来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弥勒佛圆滚滚的肚子。木头被无数双手摸得光滑温润,带着人间的温度。她摸着那个肚子,像摸着刘朝安的肚子。他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么胖,这么软。
窗外,沙溪河的水声哗哗的。
【八】
刘家兴是刘朝安和马秀兰的大儿子。他继承了爹的手艺,成了沙溪河两岸最后一个雕菩萨的人。
他小时候跟着爹学手艺,和爹小时候跟着爷爷学手艺一模一样。头一堂课,刘朝安拿了一块边角料放在他面前。“随便刻。刻你想刻的东西。”刘家兴拿起刻刀,看着那块木头,看了很久。然后下了第一刀。他刻了一座山。不是沙溪河边的山,是他心里的山。山上有树,有路,有房子。房子门口蹲着一个人,雕得很小,看不清脸,但看得清姿势——是蹲着的,像在等什么人。
刘朝安把那块木头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放下,说了一句:“这娃儿,手上有东西。”
刘家兴跟着爹学了二十年。他把刘家三代人的手艺都学到了手里——爷爷的刀功,爹的眼力,还有自己的东西。他雕的菩萨,跟爹的不一样,跟爷爷的也不一样。观音阁里那尊弥勒佛,开光以后,有个老居士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这弥勒佛,笑的时候,鼻子会先皱一下。”刘家兴听了,眼圈红了。那是他娘的鼻子。他把娘的笑,雕进了菩萨里。
刘家兴没有爹那么好的命。他赶上了“破四旧”。□□冲进观音阁,把菩萨像一尊一尊搬出来,堆在河滩上。金身的观音,送子观音,龙王爷,城隍爷,弥勒佛——刘家四代人雕的菩萨,全堆在了一起。木头菩萨堆成一座小山,金箔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点了一把火。
火从弥勒佛的肚子烧起来——那是刘朝安和马秀兰一起雕的,是她握着他的手,一刀一刀雕出来的。木头被火烧得噼啪响,金箔在火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弥勒佛的笑脸在火里一点一点消失,眼睛眯成的两条缝,最后被火焰填满了。刘家兴站在人群里,看着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血。
火灭以后,河滩上只剩一堆灰烬。风一吹,灰飘起来,飘进沙溪河里。河水把灰冲走了,冲进金匣潭。潭心的漩涡转着,把灰一圈一圈卷进去。刘家四代人的菩萨,沉进了金匣潭底。
那天夜里,刘家兴一个人走到河滩上。月光照在灰堆上,灰堆里还有火星,一明一灭的。他蹲下来,在灰堆里扒拉。手被余烬烫出了泡,他没有缩。扒了很久,他扒出了一块没有烧完的木头。是弥勒佛的手。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像要握住什么。木头被火烧得焦黑,但手的形状还在。
他把那只手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焦木硌着他的皮肤,温温的,像爹的手。
刘家兴后来没有再雕菩萨。不是不想雕,是不敢雕。“破四旧”以后,菩萨成了封建迷信,雕菩萨的手艺成了“四旧”。他把爷爷传下来的那箱刻刀藏了起来——埋在金匣潭边的山坡上,埋在他爹的坟旁边。埋的时候是夜里,月亮很亮。他挖了一个坑,把木箱放进去,盖上土,上面压了一块鹅卵石。他跪在爹的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刻刀我藏在这里了。等世道好了,我再来取。”
他站起来,走下山坡。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世道好了以后,刘家兴老了。他从县城退休——他在县文化馆当了一辈子门卫,退休的时候,馆长握着他的手说,老刘,辛苦了。他摇了摇头,说不辛苦。他没有说他是沙溪河两岸最后一个雕菩萨的人。他把那句话咽下去了,和着金匣潭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