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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菩萨的手艺(第6页)

“好。这门亲事,我应了。”

婚事办得很热闹。马福堂出了大头——他说秀兰是他侄女,不能让人笑话。花轿是从广纳场抬来的,唢呐吹了一路。马秀兰穿着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坐在花轿里。花轿一颠一颠的,她的心也一颠一颠的。她把那个木雕——刘朝安雕的那个她自己——攥在手里,攥了一路。木雕被她的汗浸湿了,温温的。

刘朝安站在家门口,穿着新做的蓝布长衫。长衫是魏氏一针一线缝的,袖口绣着云纹。他的头发用水蘸着梳了又梳,还是有一撮翘着。他看见花轿从坡下抬上来,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攥着衣角,一会儿又松开。

花轿落地。唢呐停了。马秀兰从花轿里出来,红盖头遮着她的脸。她走到刘朝安面前,站住了。

刘朝安的手在发抖。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也在发抖。两只发抖的手握在一起,抖着抖着,就不抖了。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对拜的时候,两个人的头碰在一起,轻轻的一声响。马秀兰在红盖头底下笑了,鼻子先皱了一下。刘朝安也笑了,笑得傻傻的。魏氏坐在高堂上,眼泪流了一脸。刘万全没有哭,但他的烟杆拿反了,点不着火,点了半天才发现。

新婚之夜,刘朝安坐在床边,看着马秀兰。马秀兰坐在床沿上,红盖头已经掀开了,脸红红的,不是胭脂——她没有涂胭脂。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红,像榨油坊里刚榨出来的菜籽油,温温热热的。她低着头,嘴角微微翘着,鼻子没有皱——她紧张的时候,鼻子不皱。

“秀兰。”刘朝安叫了一声。

“嗯。”

“你……你怕不怕?”

马秀兰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怕你受委屈”的光。她忽然不紧张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糙,握刻刀握的,手心里全是老茧。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让他感觉她的温度。

“朝安,我不怕。你莫怕。”

刘朝安的眼圈红了。他把马秀兰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的头发有一股菜籽油的香味,淡淡的,像春天的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香味吸进肺里,记在心上。

窗外,沙溪河的水声哗哗的。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两个新人身上。

刘朝安和马秀兰的婚后日子,过得平淡而踏实。马秀兰把榨油坊的手艺带到了刘家——她在院坝里支了一口大锅,把菜籽炒香了榨油。菜籽在锅里噼噼啪啪响着,香味飘满了整个沙溪嘴。刘朝安在工棚里雕菩萨,闻着那股香味,刻刀走得特别稳。他说,秀兰榨的菜籽油,供在菩萨面前,菩萨都喜欢。马秀兰就笑,鼻子先皱一下,然后嘴角翘起来。

他们生了两个男娃,两个女娃。四个娃儿,都长得像马秀兰——瓜子脸,单眼皮,笑起来鼻子先皱一下。刘朝安给老大取名刘家兴,老二刘家旺,老三刘家秀,老四刘家满。兴、旺、秀、满。他不求娃儿们大富大贵,只求一家人兴旺圆满。

马秀兰生老四的时候难产,疼了一天一夜。接生婆从屋里出来,脸色发白,说大人娃儿都危险。刘朝安蹲在门口,手里的刻刀捏得指节发白。他把刻刀放下,站起来,走到工棚里,跪在他雕的观音面前。观音端坐在莲花座上,双手交叠,手心朝上,嘴角带着那丝淡淡的笑意。

“观音菩萨,我刘朝安雕了一辈子菩萨,没有求过你什么事。”他的声音在发抖。“今天我求你一件事。保我婆娘和娃儿平安。往后我给你塑金身。”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上,咚咚咚,磕得很重。磕完了,他站起来,走回产房门口,继续蹲着。

天亮的时候,娃儿落地了。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接生婆出来报喜,说母女平安。刘朝安的腿一软,坐在了地上。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马秀兰靠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头发被汗水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她看见刘朝安走进来,嘴角扯了扯,想笑,但鼻子没有皱——她没有力气皱了。

“朝安,是个女儿。”

刘朝安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贴在脸上。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他握着,像握着一片秋天的树叶。

“女儿好。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

马秀兰的眼角滚下一滴泪,流进鬓角里。刘朝安伸手给她擦掉,手指碰到她的皮肤,感觉到那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回来。

他真的给观音塑了金身。他把攒了半辈子的金箔——本来是想给爹娘修坟的——一张一张贴在观音身上。金箔很薄,轻轻一碰就碎。他贴得很慢,贴了整整一个月。贴完最后一片金箔的时候,晚霞从工棚门口照进来,照在观音身上。观音全身金光闪闪,嘴角那丝笑意在金光的映衬下,像是活了过来。

马秀兰抱着满月的老四,站在工棚门口。她看着那尊金身的观音,看着观音嘴角的笑意,忽然觉得,那笑意跟她男人雕的第一尊观音不一样了。多了一点什么。是什么,她说不上来。像榨完油以后,油饼里还残留的那一点温热。

【七】

刘朝安晚年的时候,眼睛不行了。

雕菩萨的人,眼睛没有几个能好到老的。长年累月在油灯下雕细节,眼睛被油烟熏,被木屑迷,被细活熬。他的眼睛从六十岁开始模糊,看东西像隔着一层水。到七十岁的时候,连观音的脸都分不清了。他坐在工棚里,手里握着刻刀,面前放着一块木头。他摸得到木头的纹理,但看不见。刻刀拿在手里,不知道往哪儿下。

马秀兰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引着他的刀。她的手也老了,皮肤松松的,青筋凸起来,但还稳。她握着他的手,像当年在苞谷地里教他掰苞谷一样。

“这里。顺着纹路走。”她的声音也老了,沙沙的,像风吹枯叶。“莫急。我帮你看着。”

刘朝安的手顺着她的手势,刻刀在木头上走过。木屑细细地落下来。他看不见自己雕了什么,但他信她。她说是这里,就是这里。

他最后雕的一尊菩萨,是一尊弥勒佛。弥勒佛是笑佛,大肚子,光脑壳,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他雕弥勒佛的时候,手已经抖得很厉害了。马秀兰握着他的手,一刀一刀地雕。雕到弥勒佛的脸的时候,他的手忽然不抖了。刻刀在他手里稳得像山——和六十年前他爹雕城隍时一模一样。

弥勒佛的脸一点一点从木头里浮出来——圆脸,大耳朵,笑口常开。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有一种光,是看透了世间所有苦难以后,还愿意笑的光。

雕完最后一刀的时候,刘朝安的手停了。他握着刻刀,坐在弥勒佛面前,很久没有说话。马秀兰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晚霞从工棚门口照进来,照在两个老人身上,照在弥勒佛笑眯眯的脸上。

“秀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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