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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菩萨的手艺(第5页)

从那以后,刘朝安天天去苞谷地。他帮马秀兰掰苞谷,马秀兰教他怎么掰——手要握在苞谷棒子的中段,一拧一扯,咔嚓一声就下来了。他学会了,掰得越来越快。两个人蹲在地里,一边掰一边说话。马秀兰说她家在广纳场,开榨油坊,她从小在油坊里帮忙,榨菜籽油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油香味。她说她爹脾气暴,但心眼好。说她娘死得早,她是跟着爹长大的。说她最怕老鼠,油坊里老鼠多,她每次看见都吓得跳到凳子上。

刘朝安听着,不怎么说话。他本来就不爱说话。但他听着,每一句都记在心里。他记得她说怕老鼠的时候,眉毛皱起来,鼻子也皱起来,嘴角往下撇。那个样子,他记了一辈子。

苞谷收完了。马秀兰要回广纳场了。临走前一天,刘朝安约她在沙溪河边见面。天黑以后,马秀兰从马福堂家溜出来,走到河边。刘朝安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蹲在河边的石头上,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瘦小的影子投在河水里。

马秀兰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蹲在石头上,中间隔着一尺宽的距离。河水在他们脚下流着,哗哗的。月光把河水照得白花花的。

“我要走了。”马秀兰说。声音轻轻的。

“嗯。”

“明年还来不?”刘朝安问。

“来。明年还来帮二伯收苞谷。”

刘朝安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一个木雕。巴掌那么大,雕的是她——瓜子脸,单眼皮,鼻子微微皱着,嘴角翘着。头发是用刻刀一刀一刀挑出来的,一丝一丝的,风一吹好像在动。

马秀兰捧着那个木雕,月光照在上面,把木头照得温温的。她的眼泪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木雕上。

“你啥时候雕的?”

“这几天夜里。”

马秀兰把木雕贴在胸口上。木头温温的,带着他手上的温度。

“朝安,我有话跟你说。”

刘朝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你说。”

马秀兰沉默了很久。河水哗哗流着,把她的沉默填满了。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木雕的脸——自己的脸。

“二婶跟我说了。你身子的事。”

刘朝安的脸一下子白了。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像纸。他的手攥紧了,指节咯咯响。他想站起来,想走,但腿像钉在了石头上。

马秀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热,带着菜籽油的香味。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

“朝安,我不在乎。”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是啥子身子,我都不在乎。老天爷给你啥子身子,是老天爷的事。我喜欢你,是我的事。”

刘朝安的眼泪下来了。他低着头,眼泪滴在河边的石头上,滴在河水里。一个雕菩萨的人,一个身子跟别人不一样的人,蹲在沙溪河边,哭得像个娃儿。

“秀兰,你莫可怜我。”

马秀兰把他的脸扳过来,让他看着自己。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没有可怜,只有一种硬硬的光——像她姑奶奶潘氏,像李春娘,像沙溪河两岸所有认准了一件事就九头牛拉不回来的女人。

“刘朝安,我马秀兰这辈子,不干可怜人的事。我喜欢你,是你的手艺,是你雕的菩萨,是你蹲在苞谷地里帮我掰苞谷的样子。你身子咋样,跟这些没关系。”

刘朝安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那光很亮,像金匣潭的水映着月光。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两只手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像两片树叶在河水里挨在一起。

“秀兰,我会对你好。我不让你吃苦。”

马秀兰笑了。笑的时候,鼻子先皱了一下,然后嘴角才翘起来。

“我晓得。”

【六】

刘朝安和马秀兰的婚事,是第二年秋天办的。

马福堂做的媒。他笑眯眯地坐在刘万全家的堂屋里,端着茶碗,把两家的生辰八字摆在桌上。刘万全坐在对面,抽着烟,半天没说话。烟雾在他脸前散开,把他的表情遮得模模糊糊。

“万全,咱们都是沙溪河的人,知根知底。”马福堂笑眯眯地说。“朝安这娃儿,手艺好,人实在。秀兰那女子,勤快,心眼好。两个人般配得很。”

刘万全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他看着桌上的生辰八字,看着马福堂笑眯眯的脸。他晓得马福堂的算盘——马家是马家坡的大户,刘家是雕菩萨的手艺人,算不上门当户对。但马福堂愿意做这个媒,说明他认可了朝安。

“福堂,朝安的身子……”刘万全的声音沙沙的。“你晓得的。”

马福堂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把茶碗放下,茶碗在桌面上碰出轻轻的一声。

“我跟秀兰说过了。她说,她不在乎。”马福堂的声音也不像平时那么笑了。“万全,这女子,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明白。”

刘万全的眼圈红了。他把烟杆塞进嘴里,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堂屋里慢慢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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