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安低着头,手指摩挲着刻刀的刀柄。
“手……会说话。”他说。“娘的手,爹的手,姐姐们的手。每个人的手都不一样,但都会说话。”
刘万全沉默了。他想起爹雕城隍眼睛的时候,雕了七天。他问爹为啥子雕这么久,爹说,眼睛会说话。现在儿子说,手会说话。他忽然觉得,这个身子跟别人不一样的儿子,心里头比别人多了一双眼睛。
从那天起,刘万全把毕生的手艺,一点一点教给朝安。圆刀、平刀、斜刀、三角刀、翘头刀。朝安学得很慢,但每一刀都很认真。他的手小,力气也不大,握刻刀握久了,手指会发抖。但他从不叫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刀功,练到太阳落山。木屑堆了一地,他的手指被刻刀划破过无数次。刘万全不帮他包,让他自己来。朝安把手指含在嘴里,把血吮掉,继续刻。
他雕的第一尊菩萨,是观音。不是送子观音,是一尊坐着的观音,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心朝上,像是在接什么。观音的脸他雕了很久——鹅蛋脸,柳叶眉,丹凤眼,嘴角微微上翘。雕到眼睛的时候,他停下来了。和爷爷当年雕城隍时一样,和爹当年雕送子观音时一样。他把刻刀放下,坐在观音对面,看了很久。
刘万全蹲在工棚门口,抽着烟,看着儿子。朝安坐在观音面前,一动不动。阳光从工棚的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瘦小的身影投在观音身上。
“爹。”朝安忽然叫了一声。
“嗯。”
“菩萨是男还是女?”
刘万全的烟停了。他抽了一辈子烟,从来没有被烟呛过。这一口,呛得他咳了半天。咳完了,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菩萨没有男女。”他说。“菩萨就是菩萨。”
朝安点了点头。他拿起刻刀,继续雕观音的眼睛。这一次,他的手很稳。刻刀在木头上走过,木屑细细地落下来。观音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开——不是男人的眼睛,也不是女人的眼睛。是一双慈悲的眼睛。
朝安雕了七天。第七天傍晚,晚霞从工棚门口照进来,把观音的脸照得红红的。他雕了最后一刀。观音的眼睛完成了。
他跪在观音面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上,咚咚咚。磕完了,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观音。观音也看着他。那目光像在说:我懂。我都懂。
朝安的眼泪下来了。他雕了一辈子菩萨,头一回,觉得菩萨在看他。不是看他的手艺,是看他的命。
【五】
刘朝安二十岁那年,马家坡来了一个女娃子。
她叫马秀兰,是马福堂的远房侄女,家在广纳场。她爹是马福堂的堂弟,开着一间小榨油坊,榨菜籽油、桐油。秀兰从小在油坊里帮忙,身上总带着一股菜籽油的香味。她长得不算漂亮,但耐看——瓜子脸,单眼皮,皮肤被油坊的热气蒸得红扑扑的。笑起来的时候,鼻子先皱一下,然后嘴角才翘起来。
她来马家坡是帮马福堂家收苞谷的。马福堂那时候已经老了,家里的田大部分租给了别人,自己只留了几亩。秀兰来帮忙,住在马福堂家。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掰苞谷掰得手上全是血口子。她不叫苦,用破布缠一缠,继续掰。
刘朝安是在苞谷地里看见她的。
那天他扛着一块樟木从猫儿垭回来——是给广纳场的龙王庙雕龙王爷找的木料。走过马福堂家的苞谷地时,他听见地里有人在唱歌。是川北的山歌,调子高高的,像沙溪河上的鹰在盘旋——
“太阳出来照白岩,白岩底下桂花开。妹是桂花香千里,哥是蜜蜂采花来。”
他停下来,站在田埂上,朝苞谷地里望。苞谷秆比人还高,密密匝匝的,什么都看不见。风吹过来,苞谷叶子哗啦啦响。歌声从苞谷林深处飘出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又聚拢。
他站了很久。歌声停了,苞谷林里走出一个人来。是个女娃子,怀里抱着一抱苞谷棒子,额头上全是汗。她穿着蓝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条被太阳晒得红红的胳膊。她看见田埂上站着一个男人,愣了一下。
刘朝安也愣了一下。他认出了她——马福堂的侄女,前几天在村里见过。她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菜籽油的香味。
“你……你唱得怪好听的。”他说。声音像蚊子哼。
马秀兰的脸红了。不是太阳晒的,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红。她低着头,抱着苞谷从他面前走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是刘师傅的儿子?”
“嗯。我叫刘朝安。”
“我晓得。”她说。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苞谷叶子。
她走了。苞谷林把她吞没了。刘朝安站在田埂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苞谷叶子在风里摇着,哗啦啦的,像在替他说什么。他肩上扛着樟木,木头很沉,但他不觉得。他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根弦绷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被人拨动过。现在它响了。
那天晚上,他在工棚里雕龙王爷。雕着雕着,刻刀停了。他低头一看,龙王爷的脸被他雕成了马秀兰的样子——瓜子脸,单眼皮,鼻子微微皱着,嘴角翘着。他赶紧拿平刀把脸铲平,重新雕。雕了一会儿,又成了她的样子。反复了三次,他把刻刀放下了。他坐在龙王爷对面,抽了一锅烟。烟雾在龙王爷脸上散开,龙王爷的脸在烟雾里变成了她的脸。他忽然笑了,笑得傻傻的。
第二天,他又去了那片苞谷地。
马秀兰还在那里。她蹲在地里掰苞谷,手上的血口子又多了几道。她拿破布缠着,继续掰。刘朝安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走进地里,蹲下来,帮她掰。他的手是雕菩萨的手,掰起苞谷来笨得很,苞谷棒子掰下来,苞谷皮撕得乱七八糟。
马秀兰看着他掰的苞谷,忍不住笑了。笑的时候,鼻子先皱了一下,然后嘴角才翘起来。
“刘师傅的儿子,连苞谷都不会掰。”
刘朝安的脸红了。他低着头,继续掰。掰着掰着,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两只手在苞谷棒子上碰了一下,像两片树叶在风里碰了一下。同时缩回去了。苞谷棒子掉在地上,两个人都低头去捡,头又碰在了一起。轻轻的砰一声。马秀兰捂着额头,笑了。刘朝安也笑了。两个人蹲在苞谷地里,面对面笑着。苞谷叶子把他们遮得严严实实,只有笑声从叶子缝里漏出去,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