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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白氏兄弟沉浮(第5页)

白有田没有说话。他把苞谷饼掰完了,站起来,把空竹篮提在手里。他走到牛棚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有林,你是白家的老三。你二哥是土匪,我是长工。你当副县长,是白家祖坟冒青烟。不管别人咋个说,你是我兄弟。”

他走出牛棚。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白有林坐在墙角,望着大哥的背影。大哥的背驼得那么厉害,走路的姿势还和年轻时一模一样——肩膀微微往左斜,那是扛了一辈子锄头压出来的。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结束后,白有林平反了。组织上恢复了他的工作,问他有什么要求。他说,想回沙溪看看。

他一个人回去了。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他拄着拐杖,走过利济桥,走过挺包河,走过他小时候放牛的山坡。山坡上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他站在二哥的坟前,把拐杖放在一边,跪下来。膝盖硬了,跪下的时候咯吱响了一声。

“二哥,我回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他平反的文件,盖着红印。他把文件展开,放在二哥的坟头,用鹅卵石压住。

“二哥,我清白了。白家清白了。”

风吹过金匣潭,把文件吹得哗啦啦响。纸角翻起来,红印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他没有按住,让风吹。风把文件吹起来,飘向金匣潭的方向,落在水面上,顺水漂走了。

他望着那张纸漂远,忽然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金匣潭水面的波纹。他跪在坟前,没有再说话。金匣潭的水哗哗流着,把他二哥的血冲走了几十年,还在流。

白有林死在七十六岁那年。

死之前,他把儿子叫到床前。他儿子叫白志远,在县城教书,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像他年轻时候。

“志远,我死了以后,把我埋回沙溪。埋在金匣潭边的山坡上。你二伯旁边。”

白志远跪下了。“爹,我记住了。”

白有林点了点头。他望着窗外。窗外是县城的街道,人来人往,汽车喇叭响着。但他听见的,是沙溪河的水声。

“你二伯当土匪,是被逼的。你大伯当长工,也是被逼的。他们都没有错。错的是那个世道。”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沙溪河冬天的水,越来越细。“世道好了。他们都不在了。”

他的手松了。

白志远把爹埋在金匣潭边的山坡上。和白有山挨着,和白有田挨着。三兄弟的坟排成一排,面对着金匣潭,面对着沙溪河。三座坟,三块碑。

白有田的碑上刻着——“白公有田之墓”。碑是他自己生前打的,石料是从猫儿垭采的青条石。碑文是他请王明章写的,柳体,端正有力。

白有山的碑上刻着——“白公有山之墓”。碑是白有林立的,碑文也是他写的。

白有林的碑上刻着——“白公有林之墓”。碑是白志远立的,碑文是白志远写的。也是柳体,端正有力。

三块碑,三种笔迹,一个字体。

每年清明,白志远带着娃儿们回沙溪扫墓。他跪在三座坟前,把一捧新打的苞谷放在每座坟头。苞谷金灿灿的,和他大伯种出来的那些苞谷一模一样。

“大伯,二伯,爹,我来看你们了。”

风吹过金匣潭,把潭水吹起一层细细的波纹。潭心的漩涡转着,把落叶一圈一圈卷进去。山坡上的坟一座挨着一座——李承岳、王明远、刘幺妹、白有田、白有山、白有林、溃兵兄弟、小刘、王福生、何幺娃、张幺姑……像一颗一颗的纽扣,把这片山河扣在一起。

沙溪河的水还在流。

白志远的娃儿们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最小的那个娃儿,磕完了头,抬起头来,望着金匣潭的水,忽然问了一句:“爹,二爷爷为啥子当土匪?”

白志远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金匣潭的水面吹皱了。他望着潭心的漩涡,望着那些沉在水底、永远浮不上来的故事。

“因为那时候,穷人没有活路。”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金匣潭的水声。“现在有了。”

娃儿点了点头,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他低下头,又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泥土上,轻轻的,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金匣潭的水还在流。从猫儿垭流下来,流过利济桥,流过挺包河,流过沙溪嘴,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些沉在水底的故事,一年一年地沉下去,越沉越深。只有河边的芦苇,每年秋天开出白花花的芦穗,在风里摇。摇得像送葬的幡子,又像招魂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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