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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白氏兄弟沉浮(第4页)

枪响了。

白有山扑倒在戏台子上。血从他的后脑勺流出来,流过戏台子的木板,滴到台下的泥土里。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白有田走上戏台子,蹲下来,把弟弟的眼睛合上。他的手在发抖,但他合得很轻,像怕弄疼了弟弟。他把弟弟的尸体背起来。弟弟很轻——在山上饿了大半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硌着他的背。他一步一步走下戏台子,走过广纳场的街道,走过利济桥。

白有林站在戏台子下面,看着他哥背着二哥的尸体,一步一步走远。他没有跟上去。他是工作队的干部,他不能。他站在那里,手贴在裤缝上,指甲掐进掌心的血印子已经干了,变成几道褐色的痕迹。

他把二哥埋在金匣潭边的山坡上。没有棺材,他用一床破席子把弟弟卷了,挖了一个坑,埋了。坟前压了几块鹅卵石——金匣潭边捡的,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圆润光滑。他跪在坟前,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是他当年塞给弟弟的银元,弟弟一直藏在身上,包银元的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黑褐色。他把银元一个一个摆在坟头,银元上的蟠龙图案被血糊住了,模模糊糊的。

“有山,哥没本事,让你当了土匪。”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这些钱,你带着。下辈子投个好人家。莫再当土匪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扛着锄头走了。背影在金匣潭的暮色里越来越小。

白有林是天黑以后来的。

他一个人,没有惊动任何人。他跪在二哥的坟前,额头碰着那块最大的鹅卵石。石头冰凉冰凉的,贴着他的额头。

“二哥,我对不住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坟里的二哥能听见。“我是共产党员,我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他把脸埋在石头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一个共产党员的哭,是没有声音的。月光照在金匣潭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坟上,孤孤的,长长的。

他跪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身上的干部服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二哥的坟头。他穿着白布褂子,走下山坡。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瘦瘦的身影照得发白。

后来,每年清明,白有林都来给二哥扫墓。他不跟大哥一起来——大哥白天来,他夜里来。兄弟俩给同一座坟扫墓,却从来没有碰见过。白有林跪在坟前,烧一叠纸钱,磕三个头。纸钱烧成的灰被风吹起来,飘进金匣潭里。他望着那些灰在水面上漂着,一圈一圈打转,最后沉下去。

“二哥,世道好了。”他对着坟说。“你莫惦记。大哥有我照顾。娘有我照顾。你放心。”

风吹过金匣潭,把水面吹起一层细细的波纹。像是有人在回答。

【六】

白有林后来当了副县长。

他是沙溪河两岸走出来的最大的官。一个佃户的儿子,一个土匪的弟弟,当上了通江县的副县长。任命下来那天,他坐在办公室里——一间砖瓦房,窗户上镶着玻璃,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他望着窗外的梧桐树,想起周先生。周先生在解放后当了县委宣传部部长,后来调到地区去了。临走的时候,周先生握着他的手说:“有林,你是沙溪河走出去的。不管当多大的官,莫忘了沙溪河。”

他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他当副县长的时候,做了几件事。头一件,给沙溪河两岸修了一条公路。原来从沙溪嘴到县城,只有一条山路,翻山越岭要走一天。他主持修了一条砂石路,能通汽车。路修通那天,他坐在第一辆吉普车上,从县城开回沙溪嘴。车开到他小时候牵着牛走过的山路上,他把车窗摇下来,望着外面的山和田。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司机问他,白县长,你咋子了?

他说,没得事。就是想起了我哥。

第二件,在金匣潭边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金匣潭”三个字,旁边刻着一行小字:“沙溪河水源保护地,禁止捕捞。”他亲自题的字。他站在潭边,望着青黑色的潭水,望着潭心的漩涡。漩涡还在转,把落叶一圈一圈卷进去。他想起很多年前,大哥告诉他,爹死的时候,就是在这条河边挑水浇地,累倒在田埂上。他想起二哥的坟就在山坡上,对着金匣潭,对着沙溪河。他想起很多很多。

第三件,他从来没有跟人说过。每年清明,他回沙溪扫墓,给爹扫,给娘扫,给二哥扫。他跪在二哥的坟前,把一捧新打的苞谷放在坟头。苞谷金灿灿的,和他大哥当年种出来的那些苞谷一模一样。

“二哥,我当副县长了。我没有给白家丢人。”

风吹过金匣潭,把潭水吹起一层细细的波纹。

□□的时候,白有林也受到了冲击。

他的罪名有两条:一是二哥是土匪,被人民政府镇压了,他有“匪属”的包袱;二是他当副县长期间,修路、立碑,被说成是“树碑立传、为自己贴金”。他被停职审查,关在县委的牛棚里。和当年的马在田、晏守仁关的是同一间。牛棚的地上还留着牛粪的印子,墙上写满了前任关押者刻的字——有的是名字,有的是日期,有的是短短的一句话。

他在墙上找到一行字,是马在田刻的——“人”。柳体,一撇一捺,相互支撑。他用手指摸着那个字,摸到笔画里嵌着的石灰。他捡起一块石片,在那个字旁边,刻了两个字——“清白”。

白有田来看他。大哥快七十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一张弓。他拄着竹竿,从沙溪嘴走了几十里路走到县城。竹竿点在县城的水泥路上,笃、笃、笃,和他走在田埂上的声音一模一样。他站在牛棚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苞谷饼。守门的□□不让进,他就站在门口,不走,也不闹,就是站着。脸上木木的,像一块石头。从上午站到下午,从下午站到天黑。

天黑了,□□换岗。新来的□□看了看这个白发老头,看了看他手里提的竹篮,让开了。

白有田走进牛棚。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弟弟身上。白有林蜷缩在墙角,瘦得脱了形。他抬起头,看见月光里站着的大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白有田蹲下来,把竹篮里的苞谷饼拿出来,掰成小块,喂进弟弟嘴里。他的手在发抖,但喂得很稳。苞谷饼是粗面做的,掺了野菜,咽下去拉嗓子。白有林嚼着,眼泪流下来了。眼泪和着饼一起咽下去。

“哥,我对不住你。让你跟着我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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