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缝穿啥子。”她把针接过去,继续缝。针脚密密实实的,和她娘赵氏当年的针脚一模一样。
大柱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缝衣裳。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照得亮闪闪的。核桃树的影子投在他们身上,晃晃悠悠的。
有一回,春娘缝着缝着,忽然停下来,望着核桃树发呆。
“大柱。”
“嗯。”
“你说,我爹要是还活着,会不会喜欢你?”
大柱想了想。“不晓得。但他咬过我一口苞谷。”
春娘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核桃树的树皮。她低下头,继续缝衣裳。针在布上穿过,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他喜欢你。”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不说,但我晓得。他咬那口苞谷,就是认了你了。”
大柱没有说话。他望着核桃树,望着树上的叶子。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李承岳活着的时候擦枪的声音。他的眼圈红了。
他们回到沙溪以后,每年清明都去金匣潭边扫墓。给李承岳扫,给王明远扫,给刘幺妹扫,给白有田扫,给溃兵兄弟扫,给小刘扫,给白有山扫。后来王福生死后,又多了一座坟。再后来何幺娃死后,又多了一座。金匣潭边的山坡上,坟越来越多,像一颗一颗的纽扣,把这片山河扣在一起。
大柱跪在李承岳坟前,把一捧新打的苞谷放在坟头。苞谷金灿灿的,和他当年捧给李承岳的那几粒一模一样。他老了,腿脚硬了,跪下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他跪在坟前,望着墓碑上的字——“李公承岳之墓”。字被风雨侵蚀得越来越模糊了,但他记得那每一个笔画的样子。
“承岳先生,我带着春娘回来了。”他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在石头上。“我没有让她受苦。你咬过的那口苞谷,我没有白让你咬。”
风吹过金匣潭,把潭水吹起一层细细的波纹。潭心的漩涡转着,把落叶一圈一圈卷进去。远处沙溪河的水声哗哗的,像有人在回答。
春娘跪在他旁边。她把头靠在爹的坟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把她花白的头发吹乱了。她的嘴角微微翘着。
大柱死在八十一岁那年冬天。和很多沙溪的老人一样,死在腊月里。盐粒子打在瓦上簌簌响,沙溪河的水声被风雪盖住了。他躺在堂屋的门板上——他自己要求的,说沙溪的男人,死也要死在堂屋里。
春娘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大,但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躺在她掌心里,像一片枯叶。她握着他,感觉到温度一点一点退下去。
“大柱。”
他的嘴唇动了动。她凑过去听。
“春娘……河边……我唱的歌……你还记不记得?”
春娘的眼泪下来了。她点了点头,唱起来。声音沙哑,干涩,像沙溪河冬天的水。但调子还是那个调子——
“太阳落坡四山黄,妹在河边洗衣裳。哥在对岸望一眼,心里就像开水烫。”
大柱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然后他的手松了。
春娘握着他的手,贴在脸上。她的手还在唱——没有声音了,但嘴唇还在动。窗外,盐粒子还在落,落在核桃树上,落在金匣潭的水面上。
她把大柱埋在金匣潭边的山坡上。和李承岳挨着,和王明远挨着,和刘幺妹挨着,和白有田挨着。一座新坟,压着金匣潭的鹅卵石。石头是她亲手捡的——圆润光滑,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石头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像大柱额头上那道被扁担压出来的印子。
她跪在坟前,把那双草鞋放在坟头。草鞋是很多年前大柱给她打的,红麻绳编的花还在,颜色已经褪了。鞋底磨穿了,露出一个洞。她把草鞋摆正,压上石头。
“大柱,你睡在这里,能看见金匣潭,能看见沙溪河,能看见马家坡。我爹在旁边,你莫怕。”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风吹过来,把她花白的头发吹乱了。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下山坡。走到半路,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照在山坡上,把那些坟照得金灿灿的。金匣潭的水面映着晚霞,红彤彤的。
她忽然听见歌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粗粗的,沙沙的,像砂纸磨在石头上——
“太阳落坡四山黄,妹在河边洗衣裳……”
她站在山坡上,听着。晚霞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红红的。她的嘴角翘起来,眼泪从翘着的嘴角流进去,咸咸的。
那是大柱在唱。在挺包河边,在芦苇荡里,在十六岁的夏天。
他一直都在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