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柱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子很瘦,硌着他的胸口。他抱着她,像抱着金匣潭底的一块石头——不是沉,是安稳。
【八】
镇压李继宗那年,春娘回了马家坡。
她哥被关在广纳场的戏台子后面,就是当年晏守业关过的那个厢房。她去看了他。厢房里很暗,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留一条缝透气。她哥蜷缩在角落里,竹布长衫皱成一团,上面全是土和草屑。他的头发乱了,脸上青了一块,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他抬起头,看见春娘,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春娘……”
春娘蹲下来,看着他。他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他的手被麻绳绑着,手腕磨破了皮,露出红红的肉。她想伸手摸他的脸,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哥,你咋个变成这个样子了。”
李继宗低下头,看着地面。地面上铺着稻草,稻草上沾着尿骚味和霉味。一只老鼠从墙角跑过去,吱吱叫着。
“我也不晓得。我当了族长以后……就管不住自己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一开始只是想多收一点租子,给家里添几亩田。后来就越收越多……爹要是活着,会打死我的。”
他说到爹的时候,眼泪下来了。泪水流过脸上的青肿,流进嘴角里。
春娘看着他,眼泪也下来了。她想起爹临死前说的话——“族长你当。莫给李家丢人。”哥当了族长,当了不到三年,就把李家的人丢尽了。
“哥,我来送你。你安心走。继祖我会照顾。李家不会倒。”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李继宗忽然叫了一声。
“春娘!”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爹埋在金匣潭边。你帮我……帮我去给爹磕个头。就说儿子不孝,给他丢人了。”
春娘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擦,走出了厢房。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阳光被关在外面。
镇压那天,春娘没有去。她一个人走到金匣潭边,跪在爹的坟前。坟上已经长满了青草,墓碑上的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了。她跪在坟前,额头贴着地面。
“爹,哥走了。他让我给你磕头,说他不孝,给你丢人了。”
她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泥土上,咚咚咚,磕得很重。磕完了,她抬起头,额头上沾着泥土和草屑。
“爹,你放心。李家不会倒。你的外孙,还姓李。”
风吹过金匣潭,把水面吹起一层细细的波纹。远处传来一声枪响,从广纳场方向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春娘的身子颤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跪在坟前,手抓着坟上的青草。青草被她揪断了,草汁染绿了她的手指。
大柱站在山坡下,远远地看着她。他没有走过去。他晓得,这个时候,她需要一个人待着。他蹲在山坡下,抽着叶子烟,望着金匣潭的水。潭水青黑青黑的,漩涡还在转。
枪声响了以后,他看见春娘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的眼圈红了。他把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山坡下走去。他没有回头。他晓得,她会自己走下来的。
天快黑的时候,春娘走下山坡。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走到大柱面前,站住了。
“大柱。”
“嗯。”
“我哥走了。”
大柱把她揽进怀里。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干部服被她的眼泪洇湿了,温温的,贴着他的皮肤。
“我晓得。”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金匣潭的水声。
两个人站在金匣潭边,站了很久。潭水在他们脚边流着,把夕阳的倒影揉碎了,一片一片的,像碎金子。
【九】
大柱晚年的时候,回到了沙溪。
他从县武装部副部长的位置上退下来,没有留在县城,带着春娘回了陈家湾。老屋已经塌了半边,院坝里长满了草。他把老屋修了修——墙重新夯过,屋顶换了新稻草,院坝里的草拔干净了。他在院坝里种了一棵核桃树,是从马家坡李承岳家那棵老核桃树上压的枝条。核桃树活了,叶子绿油油的。
他和春娘两个人,守着那棵核桃树,守着沙溪河的水声。每天早上,他拄着拐杖走到河边,蹲在石头上,看河水。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只有那双手,还是那么大,指节还是那么粗。他把手伸进河水里,感觉到水从指缝间流过,凉丝丝的。水带走了很多东西——他的力气,他的年纪,他扛过的石头,他挖过的井。但水也留下了很多东西。
春娘坐在院坝里,缝补衣裳。她的头发也全白了,眼睛花了,穿针要穿好几次才能穿上。她把针举到眼前,对着太阳光,手微微发抖。线头在针眼前晃来晃去,就是穿不进去。大柱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针线,帮她穿上。他的手还是稳的——挖了几十年洞的手,到老都是稳的。
“老都老了,还缝啥子。”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