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妹。”
“嗯?”
“跟我受苦了。”
刘幺妹把瓦罐接过去,盖好盖子。她的手在瓦罐上停了一下。
“明远,我这辈子,最不苦的日子,就是嫁给你以后。”
她转过身,提着瓦罐走回田埂上。背影在太阳底下越来越小。蓝布帕子在风里飘着,像一只蓝色的蝴蝶。
王明远站在田里,望着她的背影。手里的秧苗忘了插。
他们的日子过得清苦,但安生。王明远种着几亩薄田,刘幺妹养了一窝鸡,喂了一头猪。逢年过节,刘幺妹会做一桌子菜——腊肉炒蒜薹、酸菜鱼、苞谷粑粑。王明远坐在桌边,看着满桌的菜,忽然说了一句:“比刘占彪那桌酒席还好。”刘幺妹问刘占彪是谁。王明远说,一个老朋友,死了很多年了。
他们没有娃儿。刘幺妹嫁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四十了,怀不上。王明远不在乎。他说,精选队那些队员,都是我的娃儿。刘幺妹听了,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王福生经常来。他抱着那把德国造驳壳枪,坐在王明远家的火塘边,一坐就是半天。他已经娶了婆娘,生了两个娃儿,但他在王明远面前,还是那个十六岁参加精选队的娃儿。他管王明远叫“叔”,管刘幺妹叫“婶”。刘幺妹给他烙苞谷饼,他接过来,三口两口吃完,舔舔手指头,说婶烙的饼比婆娘烙的好吃。刘幺妹就笑,笑着笑着眼睛里就有光。
【七】
解放后,王明远把田交了。
土改工作队来王坪的时候,工作队长听说王明远是保定军校毕业的,带着精选队保过境,跟国民党川军对峙过,眉头皱得很紧。他派人把王明远叫到工作队办公室——是征用的王家祠堂。祠堂里的牌位被搬走了,换上了毛主席像和红旗。供桌上摆着文件、搪瓷缸子、一盏马灯。
工作队长姓孙,年轻人,二十出头,脸白白的,戴着眼镜。眼镜片很厚,把他眼睛放得很大,像金鱼的眼睛。他是从城里来的学生,满嘴的革命道理。他坐在供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纸,是调查材料。
“王明远,你在旧社会当过精选队长,组织过武装。这是严重的历史问题。”
王明远站在供桌前面。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腰板还是笔挺的。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脚上一双草鞋,草鞋磨得很薄了,脚指头从前面伸出来。
“我是组织过精选队。精选队是保境安民的,没有欺压过老百姓。工作队可以调查。”
孙队长翻着材料,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跟国民党川军营长刘占彪有过勾结。是不是?”
王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沙溪河哗哗流着,水声传进来,和祠堂里肃穆的气氛格格不入。
“刘占彪是川军的营长,不是国民党的。我跟他没有勾结。精选队守王坪,他的川军守广纳场,两边相安无事。他还送过我一把枪。”
孙队长的眉毛挑了起来。“他还送过你枪?”
“送过。德国造的驳壳枪。解放前我就交给农会了。”
孙队长低下头,在材料上写了什么。钢笔尖划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写完了,他抬起头,看着王明远。
“王明远,你的问题,组织上还要进一步调查。这段时间你不要离开王坪,随叫随到。”
王明远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孙队长忽然叫住了他。
“王明远。”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听说你婆娘以前是戏子?”
王明远的手攥紧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像老树的根。
“是。”
“唱什么的?”
“川剧。旦角。”
孙队长没有说话。王明远走出了祠堂。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得地上的土都裂了口子。他站在祠堂门口,抬起头,望着太阳。太阳晃得他眼睛发酸,他也没有闭眼。
刘幺妹在祠堂外面的柳树下等他。她穿着蓝布衣裳,头上包着蓝布帕子。看见他出来,她迎上去,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她用自己的手捂着。
“明远,他们咋个说?”
“没得事。”他的声音平平的。“调查清楚了就没得事了。”
刘幺妹看着他,看着他满头白发,看着他笔挺的腰板,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拳头。她没有再问。只是拉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回家。
那天晚上,刘幺妹把床底下的藤条箱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