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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王明远二三事(第6页)

藤条箱上落满了灰。她拿抹布擦了擦,打开箱子。戏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箱底。银钗子用红布包着,放在戏服上面。她把银钗子拿出来,打开红布。钗子在油灯下闪闪发光,银亮亮的,像她年轻时候的月光。

她把钗子插在头上。然后站起来,在狭小的屋子里,甩了一下已经不存在的袖子。

没有锣鼓,没有胡琴,没有观众。只有油灯的光,把她穿着蓝布衣裳的影子投在泥墙上。影子在墙上舞着,像一只褪了色的蝴蝶。

王明远坐在火塘边,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刘幺妹唱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着谁。唱的是《白蛇传》里断桥那一折——

“断桥未断肠先断,西湖水干泪不干……”

她的嗓子已经不如从前了。沙哑,干涩,像沙溪河冬天的水。但王明远听着,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戏。

唱完了,她把银钗子取下来,包好,放回藤条箱里。然后她把藤条箱合上,推回床底下。

“明远,我就是想唱一句。好久没唱了。”

王明远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子很瘦,硌着他的胸口。他抱着她,像抱着一只受伤的鸟。

“幺妹,往后想唱就唱。在屋里唱,我听着。”

刘幺妹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短褂上有一股泥土和汗水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

“好。”

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唱《白蛇传》。后来她再没唱过。不是不想唱,是嗓子不行了。她的嗓子像沙溪河冬天的水,一年比一年干,一年比一年涩。最后干成了一条枯河,发不出声了。

但她头上的银钗子,每年过年她都会拿出来,对着镜子插在头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一下。笑完了,取下来,包好,放回藤条箱。

这个习惯,她保持到死。

【八】

王明远和刘幺妹的晚年,是在王坪度过的。

他们的老屋越来越破。院墙上的爬山虎枯了又绿,绿了又枯,最后连爬山虎都懒得长了。院墙被雨水冲塌了一个角,王明远拿石头垒了垒,垒得不齐,歪歪扭扭的。屋顶的瓦碎了好几片,下雨天屋里到处漏雨,他们拿木盆、瓦罐、破碗到处接水。雨滴落在不同的容器里,发出不同的声音——叮、咚、嗒、啪——像一台没人听的音乐会。

王福生说要帮他们修,王明远不让。他说,一把老骨头了,修那么好做啥子。王福生不听,扛着梯子来修屋顶。王明远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侄儿在屋顶上铺瓦,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刘幺妹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她的手抖得厉害,端碗端不稳,经常把苞谷糊糊洒在身上。王明远就接过碗,一勺一勺喂她。他喂得很慢,每一勺都吹一吹,怕烫着她。刘幺妹张开嘴,让他喂。她的牙齿掉了好几颗,嚼不动硬东西了,王明远就把食物煮得烂烂的,烂成糊状,让她不用嚼就能咽下去。

有时候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王明远拿勺子的手上。王明远不说话,只是拿袖子给她擦擦嘴角,继续喂。他的手也在抖——两个老人的手都在抖,碗在他们之间晃着,苞谷糊糊洒出来,洒在他们的衣裳上,洒在他们握了一辈子的手上。

“明远,我拖累你了。”刘幺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王明远把勺子放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冬天沙溪河里的鹅卵石。他用自己的手捂着,捂着,直到她的手有了一点温度。

“幺妹,你从来没有拖累过我。从你嫁给我的那天起,你就是我的福气。”

刘幺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把脸埋在王明远的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王明远的手掌又干又瘦,骨节粗大,手心里全是老茧。那是握了一辈子枪、握了一辈子锄头的手。现在这双手捧着她的脸,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年冬天的雪特别大。

沙溪河两岸都被雪盖住了。山坡上的青?树被雪压弯了腰,芦苇荡里的芦苇被雪埋了一半,只露出芦穗在风里摇。金匣潭的水没有结冰,青黑色的水面上升腾着雾气,像是潭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刘幺妹躺在堂屋的门板上。这是她自己要求的——她说,王坪的人,死也要死在堂屋里。王明远把门板卸下来,用两条长凳架着,铺上稻草,再铺上棉被。他把刘幺妹抱上去。她很轻,轻得像一把干草。他把她放在门板上,给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

她躺在那里,像一片秋天的树叶落在门板上。

王福生来了,跪在门板前烧纸。纸钱烧成的灰被风吹起来,在堂屋里飘着,落在刘幺妹的被子上,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王明远坐在门板边,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握着她的手不放。

刘幺妹的眼睛还睁着。她的眼珠子已经浑浊了,像金匣潭冬天的水。但她还能看见——看见王明远满头白发,看见他脸上刀刻一样的皱纹,看见他握着她的那只手。

她的嘴唇动了动。王明远凑过去听。

“明远……戏服……银钗子……”

王明远让王福生把床底下的藤条箱拖出来。箱子上的灰已经积得很厚了。他打开箱子,把戏服拿出来。戏服叠得整整齐齐的,颜色已经褪了,白衣裳变成了灰黄色,领口磨出了毛边。他把戏服抖开,披在刘幺妹身上。然后他拿出那个红布包,打开,取出银钗子,插在刘幺妹花白的头发上。

银钗子在昏暗的堂屋里闪闪发光。

刘幺妹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像金匣潭的水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光。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然后那光亮熄灭了。

她的手在王明远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变凉。

王明远没有哭。他把她的手贴在脸上,贴着那块青胎记。他的脸冰凉冰凉的,她的手也是。他坐在门板边,握着她的手,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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