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从铜镜里看见了王明远。两个人的目光在铜镜里相遇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台上那种笑——台上的笑是演出来的,眼波流转,水袖翻飞。台下的笑是疲倦的,嘴角扯了扯,像是用尽了剩下的力气。
“这位先生,找哪个?”她的声音也跟台上不一样。台上是白素贞的声音,清亮亮的,像金匣潭的水。台下是她自己的声音,沙沙的,像沙溪河的风吹过芦苇。
王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活了四十年,在保定军校的操场上喊过口令,在精选队的河滩上下过命令,在刘占彪的酒席上对过刀枪,从来没怯过场。现在他站在一个戏子面前,说不出话来了。
赵济堂在旁边笑出了声。他替王明远答了:“这是我老朋友,王明远。王坪的。刚才看你的戏,看得烟都忘了抽。”
她站起来,朝王明远福了一福。站起来的动作带着戏台上的韵味,腰肢轻轻摆了一下。那是常年练功练出来的,卸了妆也卸不掉。
“王先生,多承捧场。”
王明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在石头上。“你唱得好。”
她笑了一下。这一回的笑跟刚才不一样,眼睛里有了光。
“我叫刘幺妹。王先生叫我幺妹就好。”
那天晚上,王明远在广纳场住下了。他没有回王坪。他住在赵济堂的药铺后院里,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的椽子。椽子被烟火熏得发黑,一根一根,像肋骨。
他想起台上的白素贞。白衣裳,银钗子,水袖翻飞。想起她从铜镜里看他的那一眼。想起她卸了钗子以后,脖子上的皮肤——苍白,疲倦,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第二天,他去找了戏班子的班主。班主是个精瘦的老头,姓唐,留着一撮山羊胡子,说话的时候胡子一翘一翘的。他坐在戏台子的台阶上,端着一碗茶,茶碗是粗瓷的,碗沿上缺了一个口子。
“唐班主,我想问一下,那个唱旦角的刘幺妹……”
唐班主把茶碗放下,看着王明远。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的时候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稀稀拉拉的。
“王队长,你莫不是看上我们幺妹了?”
王明远的脸红了。他活了四十年,头一回脸红。脸红从耳根开始,一直烧到额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
唐班主叹了口气。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幺妹是个苦命人。她原是巴中那边的人,嫁过一个男人,男人抽大烟,把家产抽光了,把她卖给戏班子。她在戏班子里待了八年,唱成了台柱子。男人去年死了,死在烟馆里,尸体被人扔在街上,野狗啃了半边脸。她没有哭。”
王明远听着,手攥紧了。
“王队长,你要是真心想娶她,我不拦。你要是只图新鲜,我劝你趁早打消念头。这女子,受的苦够多了。”
王明远站起来,朝唐班主鞠了一躬。鞠得很深。
“唐班主,我是真心。”
唐班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刘幺妹就这样嫁到了王坪。
婚事办得很简单。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拜堂。王明远雇了柏家兄弟的船,把刘幺妹从广纳场接到王坪。船上装着刘幺妹的行李——一个藤条箱,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一套戏服,一副银钗子。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船到王坪码头的时候,王明远站在码头上等她。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腰板挺得笔直。河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刘幺妹从船上下来,他伸出手,扶了她一把。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落在他掌心里,像一片秋天的树叶。
王坪的人站在岸上看。婆娘们交头接耳,说王明远娶了个戏子。男人们蹲在码头的石阶上,抽着叶子烟,不说话。他们不敢当着王明远的面说,但背地里的闲话,像沙溪河的水,堵不住。
王明远不在乎。他拉着刘幺妹的手,走过码头,走过石阶,走过那些交头接耳的婆娘和蹲着抽烟的男人,走回自己的老屋。老屋是他爹留下的,青砖灰瓦,院墙上的爬山虎枯了又绿,绿了又枯。院门上的门环是铜的,被摸得发亮。
刘幺妹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栋老屋。院坝里长满了青苔,屋檐下挂着蛛网。堂屋的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她忽然笑了一下。
“明远,你这个屋,比我戏班子的后台还冷清。”
王明远站在她旁边,挠了挠后脑勺。他的白发在风里飘着。
“往后就不冷清了。”
【六】
刘幺妹嫁给王明远以后,再没唱过戏。
她把戏服叠好,银钗子包好,收进藤条箱里,塞到床底下。藤条箱在床底下落灰,她从来不打开。有时候王明远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唱什么。但没有声音。月光把她的侧影勾勒出来——她的脖子还是那样修长,她的腰肢还是那样柔软,但她不再甩水袖了。
王明远没有问过她。他晓得,她把戏服收起来,是把过去的自己收起来了。那个在台上甩水袖的白素贞,那个被男人卖掉的白素贞,那个在戏班子里苦了八年的白素贞,都被她叠好,收进了藤条箱。
她现在是王明远的婆娘。王坪的庄稼人。
她学着烧火做饭,学着喂鸡养猪,学着在河边洗衣裳。她的手本来只会甩水袖,现在学会了搓衣裳,指节被河水泡得发白,手掌磨出了茧子。王明远在田里干活,她提着瓦罐给他送水。瓦罐用稻草编的套子套着,保温。她走在田埂上,田埂很窄,她走得很小心,怕踩到秧苗。她穿着庄稼人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帕子。帕子是王明远的娘留下的,洗得发白了,边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风吹过来,把帕子吹得飘起来,露出她额角的一缕白发。
王明远站在田里,看着她走过来。太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穿着粗布衣裳的身影照得像一株向日葵。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戏台上看见她的样子——白衣裳,银钗子,水袖翻飞。现在的她,蓝布帕子,粗布衣裳,手里提着瓦罐。
他接过瓦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瓦罐特有的泥土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