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顶点小说网>山河记沙溪往事 > 第三章 王明远二三事(第3页)

第三章 王明远二三事(第3页)

“刘营长,保重。”

刘占彪一夹马肚子,马蹄踏起泥水,溅了王明远一身。马蹄声在雨里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声吞没了。

王明远站在河边,望着刘占彪消失的方向。雨把他全身都淋湿了,短褂贴在身上,把他瘦削的身形勾勒出来。他的腰板还是笔挺的,像在保定军校的操场上站军姿。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刘占彪。后来他听说,刘占彪在川南作战时中了流弹,死了。子弹从左边太阳穴打进去,当场就没了。他的尸体被埋在战场边的一个山坡上,坟前插了一块木牌,上面用刺刀刻着他的名字和番号。木牌歪歪扭扭的,被雨水冲刷了几个月,字迹就模糊了。

王明远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河滩上训练精选队。他把哨子从嘴里拿出来,在河滩上站了很久。河风吹过来,把他头上的草帽吹掉了,他也没有捡。草帽在河滩上滚了几圈,被风吹进了河里,漂在水面上,一沉一浮地往下游漂去。

那天晚上,他把刘占彪送的那把德国造驳壳枪拿出来,擦了又擦。枪管被他擦得能照见人影。他擦着擦着,忽然停下来,把枪贴在额头上。枪管冰凉冰凉的。

“刘营长,一路走好。”

窗外的沙溪河哗哗流着,像在替他送行。

【四】

民国二十年后,王明远把精选队散了。

不是打败了,是时代变了。川北的土匪被剿得差不多了,国民党的势力渗透进来,保安团接管了地方治安。精选队这样的民团,上面不放心。县里派人来王坪找王明远谈话,说精选队要么改编成保安队,归县里管,要么就解散。

王明远选择了解散。

解散那天,他把三十几个队员召集到河滩上。河滩上的鹅卵石被夏天的太阳晒得滚烫,踩上去脚底板发烫。精选队的队员们站成一排,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有的穿军装,有的穿庄稼人的短褂,有的光着脚,有的穿着草鞋。他们的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茫然。他们不知道,没有了精选队,他们该干什么。

王明远站在他们面前。他已经四十多岁了,两鬓有了白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他的腰板还是笔挺的,像一棵被风吹了几十年还没有倒的青?树。

“弟兄们,精选队从今天起,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河滩上传得很远,被河风吹到每一个队员的耳朵里。“这十几年,大家跟着我王明远,没有吃过军饷,没有穿过好衣裳,只有吃苦受累。我对不住大家。”

队列里有人开始抹眼泪。一个叫王福生的队员——他是王明远的远房侄儿,跟着王明远时间最长,从十六岁跟到三十岁——哭得最凶,拿袖子擦眼泪,擦不完。

王明远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侄儿的肩膀在发抖。

“福生,莫哭。精选队散了,人还在。往后王坪还要靠你们守着。”

他把手里的驳壳枪——那把刘占彪送的德国造——递给王福生。

“这把枪,留给你。记住,枪是用来保境的,不是用来欺人的。”

王福生接过枪,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圣物。眼泪滴在枪身上,他把枪贴在胸口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王明远转过身,朝河滩上的队员们鞠了一躬。鞠得很深,腰弯下去,头上的白发在太阳底下发着光。

“散了。”

他直起腰,转身走了。脚步踩在鹅卵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的背影在河滩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芦苇荡吞没了。

队员们还站在河滩上,没有人动。太阳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鹅卵石上,短短的,黑黑的。王福生抱着那把驳壳枪,哭得像个娃儿。他旁边的老队员蹲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河风吹过来,把精选队的旗子——一面已经褪了色的红布,上面用墨笔写着“王坪精选队”——吹得哗啦啦响。旗子是王明远亲手做的。旗杆是一根竹竿,被风吹得弯了腰,但旗子还挂在上面,还在飘。

那是民国二十一年夏天的事。从那以后,王明远回家种田。他把驳壳枪收进柜子里,锁上。钥匙扔进了沙溪河。他在河里看着那把小钥匙沉下去,在河水里翻了一个身,银亮亮的,像一条小鱼,然后被水草缠住了,看不见了。

【五】

王明远娶婆娘,是四十岁以后的事。

他这辈子,年轻的时候在保定读书,后来参加革命党,再后来组建精选队,从来没有想过娶婆娘的事。不是没有姑娘喜欢他——他是王坪唯一进过保定军校的人,带着三十几条枪保境安民,方圆几十里的姑娘,提起王明远,没有不脸红的。但他从来不正眼看她们。媒人踏破了门槛,他一概不见。他爹死得早,他娘催他,他就一句话:“等天下太平了再说。”

天下一直不太平。他也一直没娶。

四十岁那年秋天,广纳场来了一个戏班子。戏班子不大,十来个人,在戏台子上唱川剧。唱的是《白蛇传》《柳荫记》《玉簪记》。王明远被几个老朋友拉去看戏。他本来不想去,被拉得没办法,去了。

戏台子搭在广纳场的坝子上。台子是木板搭的,台柱子上挂着两盏汽灯,白亮亮的,把台上的演员照得清清楚楚。台下挤满了人,有的坐板凳,有的蹲在地上,有的爬到树上。男人们抽着叶子烟,婆娘们抱着娃儿,老人们拄着拐杖。烟雾缭绕,人声嘈杂,台上的锣鼓敲得震天响。

王明远坐在台下的长条凳上,旁边是他的老朋友、广纳场药铺的掌柜赵济堂。赵济堂也是个老光棍,两个人坐在那里,像两根老树桩。

戏唱到一半,出来一个旦角。扮的是白素贞,穿一身白衣裳,头上戴着银钗,脸上涂着脂粉。她一开口,台下的嘈杂声就静下来了。她的嗓子像金匣潭的水,清清亮亮的,又深不见底。她唱到“断桥相遇”那一段,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幽怨。

王明远的手里的纸烟灭了,他也没有察觉。他看着台上那个白衣的女子,看着她甩水袖的样子,看着她眼波流转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那根弦绷了四十年,从来没有被人拨动过。现在它响了。

戏散了以后,赵济堂拉他去后台看演员卸妆。他推辞了一下,还是去了。

后台是戏台子后面用布幔围出来的一块地方。演员们在里面卸妆,铜盆里的水被脂粉染成了粉红色。那个唱白素贞的旦角坐在角落里,对着镜子卸头上的银钗。镜子是铜的,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她把银钗一支一支取下来,放在桌上。钗子堆在一起,银亮亮的,像一堆月光。

王明远站在布幔边上,看着她。她的脸上还涂着脂粉,但脖子上的皮肤露出来了——不是年轻姑娘的那种白嫩,是三十多岁女人被脂粉长期侵蚀后的苍白,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她的手很瘦,指节突出,卸钗的动作很慢,像是累了。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