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占彪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笑开了。“爽快!我就喜欢爽快人!”他坐下来,拿筷子夹了一块肥肉塞进嘴里,嚼得油从嘴角流下来。“王队长,你的精选队,人不多,枪也不多,守着王坪那个小地方,屈才了。不如并到我营里来,给你个连长当当。吃军饷,穿军装,比你在王坪种田强多了。”
王明远看着他,没有接话。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刘占彪嚼肥肉的声音,吧唧吧唧的。
“刘营长,精选队是保境安民的,不是吃军饷的。”王明远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王坪的庄稼人把粮食交给我们,把子弟交给我们,是为了守住自己的家。不是为了当兵吃粮。”
刘占彪的笑容淡了。他把筷子放下,油手在军装上擦了擦。旁边几个连长的手都摸向了桌上的枪。
“王队长,我是给你面子,才请你喝酒。”刘占彪的声音变得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桌面上。“你莫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明远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站起来以后,他把短褂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腰里的驳壳枪。枪把子被他的体温捂得温温的,红绸子系在枪把上,已经磨得发白了。
“刘营长,你的酒我喝了。你的话我也听见了。”他把酒碗翻过来,扣在桌上。“精选队不并。你要是想打,精选队奉陪。你要是想交朋友,王坪随时欢迎。”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占彪的一个连长站了起来,手按在枪上。
“站住!”
王明远站住了。他没有回头。
那个连长的枪拔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看见王明远的手已经握住了枪柄——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把枪从腰里抽出来的。那把驳壳枪像变戏法一样出现在他手里,枪口指着地面,但随时可以抬起来。
堂屋里的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刘占彪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很大,把桌上的酒杯都震得嗡嗡响。他站起来,走到王明远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很重,像一块石头砸在肩膀上。
“好!好汉!王队长,我刘占彪交你这个朋友!”他端起一碗酒,自己干了。“往后有用得着我刘某人的地方,开口就是!”
王明远把枪插回腰里。他转过身,朝刘占彪拱了拱手。然后走出了营部。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得地上的土都裂了口子。他走在广纳场的街上,街两边的屋檐下蹲着晒太阳的人,看见他走过来,都往边上让了让。
走出广纳场,走到沙溪河边,他蹲下来,捧起河水洗了一把脸。河水冰凉冰凉的,把他脸上的燥热洗掉了一些。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后怕。如果那个连长真的拔出枪来,他今天不一定走得出广纳场。
他在河边蹲了很久。河水哗哗流着,从他指缝间流过,凉丝丝的。远处的芦苇荡里,水鸟在叫,一声一声的。
他忽然想起了保定。想起了保定军校的操场,想起了操场上那棵老槐树,想起了槐树下一起练刺刀的同学们。他们中有的死在了二次革命里,有的死在了护国战争里,有的投了袁世凯,有的投了孙中山,有的谁也没投,回家种田去了。他想起毕业那天,校长站在台上讲话,说“诸君此去,当以报国为己任”。台下掌声雷动,他们把军帽抛向空中,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黑色的鸟飞起来。
现在他在沙溪河边,蹲在一块石头上,捧水洗脸。驳壳枪硌着他的腰,枪柄上的红绸子被水打湿了,颜色深得像血。
报国。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站起来,走回了王坪。
【三】
精选队跟刘占彪的川军对峙了半年。
半年里两边没有真正打起来过。刘占彪试探了几次——派人半夜摸过河,被精选队的哨兵发现了,放了两枪,来人就退回去了。派人在王坪的水井里投了一包泻药,被何幺娃发现了——何幺娃那天蹲在井边,看见井水泛着一层异样的油光,他啊啊地叫,比划着不让大家喝水。王明远让人把井水淘干了,井底果然有一包打开的药粉。他把药粉捞起来,包好,派人送回了刘占彪的营部。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四个字:“下次投毒,加倍奉还。”
刘占彪收到纸条,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他把纸条拍在桌上,对副官说:“这个王明远,是个人物。”
从那以后,两边相安无事。精选队守着王坪,刘占彪的川军守着广纳场。沙溪河是分界线,两边谁也不越界。有时候刘占彪派人送两坛酒过来,王明远收下了,回送两只腊猪腿。两边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奇怪的平衡。
民国五年,护国战争爆发。蔡锷在云南起兵讨袁,川北也跟着响应。刘占彪的川军被调往川南作战,临走之前,他骑马来了一趟王坪。他没有带卫兵,单枪匹马,腰间只别了一把小手枪。
王明远在河边等他。
两个人站在沙溪河边,河水在他们中间流着。那天下着小雨,雨丝细细的,落在河面上,打出密密麻麻的小圈。
刘占彪从马上解下一个布包,递给王明远。布包沉甸甸的。王明远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崭新的驳壳枪,枪身上还涂着枪油,泛着蓝幽幽的光。还有两盒子弹,黄澄澄的,整齐码在盒子里。
“德国造。”刘占彪的声音在雨里显得有些沙哑。“比我那把还好。留给你,比留给我那些不成器的弟兄强。”
王明远把枪收下了。他把自己的旧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递给刘占彪。
“这把枪跟了我三年。保定带回来的。留个纪念。”
刘占彪接过枪,看了看。枪柄上的红绸子已经磨得发白了,枪身上的烤蓝也磨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铁灰色。他握着枪,在手里掂了掂,别进了腰里。
“王队长,这半年,我刘占彪没有为难王坪。”
“我晓得。”
“我走了以后,新来的驻军不一定有我这么好说话。你自己保重。”
王明远点了点头。雨越下越大了,雨水从他们的帽檐上滴下来,滴在肩膀上。刘占彪翻身上马,雨水淋在他宽大的背上,把他军装的颜色染得更深了。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王明远。
“王队长,你是有本事的人。窝在王坪这个小地方,可惜了。”
王明远站在雨里,望着他。雨水从他脸上流下来,他也没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