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座山猫
【一】
李承岳这一辈子,活得像他的名字——一座山,一只猫。
山是马家坡背后那座大山,沉默、厚重,风里雨里都不动弹。猫是蹲在山上的山猫,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他把这两样东西揉在一起,揉成了自己的活法。
他是沙溪李氏的族长。这个“族长”不是朝廷封的,也不是族人选的,是自然而然形成的。就像山坡上的青?树,哪棵长得最高最直,其他的树就围着它长。李承岳就是那棵最高的青?树。
他爹李老爷是前清的武秀才,使一手好大刀,年轻的时候能单手举起一百二十斤的石锁。民国以后武秀才不值钱了,他就回家种田,把一身本事传给了儿子。李承岳从小跟着爹练武——站桩、打拳、舞刀、射箭。他的力气没有爹大,但他的耳朵和眼睛比爹厉害得多。爹说,这娃儿是属猫的,白天眯着眼像在打瞌睡,其实啥子都看在眼里。
他三十岁那年接过族长的担子。他爹把族谱交到他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族长不是官,是磨心。磨心不动,磨盘就散了。”他记了一辈子。
当族长三十年,他断过多少案,调解过多少纠纷,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一条规矩——不偏袒有钱的,不欺负没钱的。李家的人犯了事,他罚得比外姓人还重。有人不服,说他胳膊肘往外拐。他说,正因为你姓李,我才更要罚你。你丢的不是你的人,是李氏祖宗的人。
他婆娘姓赵,是广纳场绸缎庄赵家的女儿。嫁过来的时候十八岁,带来一箱子嫁妆——绸缎被面、绣花枕头、一套景德镇的瓷碗。李承岳看都没看那些东西,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赵家女儿的脸就红了。她说,这个男人的眼睛像猫,看得人心里发毛。
她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李继宗,次子李继祖,幺女李春娘。两个儿子都怕他。不是怕他打——李承岳从来不打娃儿。是怕他那双黄眼珠子。那双眼珠子看着你的时候,你觉得自己被看透了,从皮看到肉,从肉看到骨头,从骨头看到骨髓里。
只有春娘不怕他。
【二】
春娘是李承岳四十岁那年得的幺女。她生下来的时候只有四斤多重,像一只剥了皮的猫,皱巴巴的,哭声小得像蚊子哼。接生婆说这娃儿怕是养不活,李承岳把她抱在怀里,用棉袄裹着,在火塘边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娃儿的哭声大了,小脸有了血色。他把娃儿递给婆娘,说了一句:“她能活。”
春娘活下来了。而且越长越好看。她继承了她娘的眉眼——柳叶眉,丹凤眼,皮肤白得像豆腐。但她继承了她爹的眼睛——不是黄眼珠子,是眼睛里的光。那光不是柔的,是硬的,像她爹。
她从小就跟别的女娃子不一样。别的女娃子学绣花,她不学,说针扎手疼。别的女娃子裹小脚,她死活不裹,她娘拿裹脚布追着她满院子跑,她爬到核桃树上不下来,她娘在树下骂,她在树上吃核桃。最后还是李承岳发了话:“不裹就不裹。我的女娃子,不靠脚吃饭。”赵氏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春娘十三岁那年,马家坡来了一个货郎。
货郎叫何喜奎,外号“草鞋虫”,是个哑巴。他背着竹背篓,里面针头线脑、洋火洋钉、梨膏糖、老鼠药,什么都有。他赤脚穿草鞋,走路啪嗒啪嗒响。他不会说话,但他的眼睛很毒——看天象,看水脉,看人的心。
何喜奎每年春秋两季来马家坡。他一来,坡上的婆娘娃儿就围上去,翻他的背篓,看他带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春娘也去。她不买东西,就是蹲在旁边看何喜奎。看他怎么用手比划跟人讨价还价,看他怎么从背篓里变戏法一样掏出各种东西,看他蹲在路边吃烤红苕的样子——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嘴里嘘嘘地吹气。
“何幺叔,你咋个不娶个婆娘?”春娘问他。
何喜奎嘿嘿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用手比划——一个圈,又指指自己的喉咙,摆摆手。意思是说,我是个哑巴,哪个姑娘愿意嫁给我。
春娘看懂了。她忽然觉得这个哑巴货郎很可怜。天南地北地走,背着一个竹背篓,走到哪儿睡到哪儿,没有家,没有婆娘,没有娃儿。她跑回家,端了一碗热饭出来,递给何喜奎。何喜奎接过来,呼噜呼噜吃完,把碗舔得干干净净,双手捧着还给她,鞠了一个躬。
那年秋天,何喜奎走的时候,春娘站在坡上送了很远。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山路上。春娘望着那个方向,忽然想哭。她不晓得自己为什么想哭。她才十三岁,还不晓得什么叫离别,什么叫心酸。她只是觉得,那个哑巴货郎走了,坡上就少了一样东西。少了一样她说不清的东西。
春娘十五岁那年,出落成了马家坡最漂亮的姑娘。提亲的人踏破了李家的门槛。有广纳场的富户,有沙溪嘴的船老板,还有县城的官员。李承岳一个都没应。他对婆娘说,春娘的婚事,让她自己挑。赵氏说,哪有女娃子自己挑男人的道理。李承岳说,我的女娃子,就是这个道理。
谁也没想到,春娘挑中的,是白有田的侄儿——陈大柱。
陈大柱是白有田姐姐的儿子。白有田的姐姐嫁到陈家湾,生了三个娃儿,大柱是老大。陈家穷得叮当响,大柱十八岁了还没穿过一双新鞋,脚上的草鞋磨得只剩一根筋。他每年农闲的时候来马家坡帮舅舅干活,挣几升苞谷背回家。
春娘是在挺包河边认识大柱的。
那天她去河边洗衣裳,蹲在石板上,拿棒槌捶衣裳。棒槌落在湿衣裳上,发出啪啪的声音,水花溅起来,溅在她脸上、胳膊上,凉丝丝的。她捶着捶着,忽然听见芦苇荡里有人唱歌。是个男人的声音,粗粗的,沙沙的,像砂纸磨在石头上,但调子很准,是川北的山歌——
“太阳出来照白岩,白岩底下桂花开。妹是桂花香千里,哥是蜜蜂采花来。”
春娘的手停了。她侧着耳朵听,歌声从芦苇荡里飘出来,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她站起来,朝芦苇荡里望。芦苇比人还高,密密匝匝的,什么都看不见。
歌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芦苇荡里走出一个人来。光着膀子,皮肤被太阳晒得黑亮亮的,肩上扛着一捆芦苇。他看见春娘站在河边,愣住了,芦苇从肩上滑下来,哗啦啦散了一地。
是陈大柱。
春娘也愣住了。她认出了他——白有田的侄儿,每年冬天来坡上帮工的那个。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他。在她的印象里,他就是个影子,跟在白有田身后,低着头,不说话。现在这个影子从芦苇荡里走出来,光着膀子,唱着山歌,像换了一个人。
大柱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他蹲下来捡芦苇,手忙脚乱的,芦苇捡起来又掉下去。春娘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她的笑声在河面上荡开,像一串铃铛在风里摇。
“你唱得怪好听的。”她说。
大柱的脸更红了。他不敢抬头看她,只顾蹲在地上捡芦苇。春娘看着他——他肩膀很宽,胳膊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腰很细,像一棵长在河边的青杨树。汗水从他额头上流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一滴一滴落在芦苇上。
从那天起,春娘就记住了陈大柱。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