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怎么好上的,没有人说得清。马家坡的人只晓得,那年冬天,陈大柱来帮工的时候,不再低着头走路了。他的眼睛里有了光——那种光,是一个人心里有了想头才有的光。
春娘每天都去挺包河边。说是洗衣裳,其实衣裳早就洗完了。她蹲在石板上,拿棒槌有一搭没一搭地捶着,耳朵却竖着,听芦苇荡里的动静。听见歌声了,她的嘴角就翘起来。听不见,她就拿棒槌把水面打得啪啪响,像是在发脾气。
大柱每天下工以后,就去芦苇荡里割芦苇。他割了一把又一把,割了又扔,扔了又割。他不是来割芦苇的。他是来唱歌的。
“太阳落坡四山黄,妹在河边洗衣裳。哥在对岸望一眼,心里就像开水烫。”
春娘听着,手里的棒槌停了。水面上映着她的脸,脸红红的,不是太阳晒的。她低下头,看着水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看。她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好看。别人夸她好看,她也不觉得。现在她看着水里的自己——柳叶眉,丹凤眼,脸红红的,像一朵映在水里的桃花——她觉得自己真的好看。
那年腊月,大柱要回陈家湾了。临走前一天,他约春娘在挺包河边见面。
天黑以后,春娘从家里溜出来。她不敢走院门,从后院翻墙出去的。墙头上扎着碎瓦片,把她的手划破了,她也没觉得疼。她跑到挺包河边的时候,大柱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站在芦苇丛边,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一棵冬天的树。
春娘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的。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大柱看着她,看了很久。
“春娘。”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发抖。
“嗯。”
“我要走了。”
“嗯。”
“明年我还来。”
“嗯。”
“你等我。”
春娘没有回答。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亮得像沙溪河的水。他比她高一个头,她要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她看着他眼睛里那个小小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然后她转身跑了。跑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芦苇被她撞得哗啦啦响,水鸟从芦苇荡里惊飞起来,在夜空中叫着。她一口气跑回家,翻过后院墙,钻进被窝里,把脸埋在被子里。手在发抖,心在跳,嘴唇上还留着他脸上的温度——咸咸的,带着汗味和芦苇的清香。
那是她十五岁的冬天。她把自己的初吻给了一个佃户的儿子。
【四】
李承岳知道这件事,是第二年开春以后。
告诉他的是马福堂。马福堂这个人,面团团的脸上总堆着笑,笑底下藏着一把算盘。他当着保长,坡上大大小小的事都要过他的耳朵。春娘和陈大柱的事,早就有风言风语传到他耳朵里了。他憋了一整个冬天,憋到开春,实在憋不住了,跑到李承岳家,把话挑明了。
“承岳先生,不是我多嘴。春娘这娃儿,马家坡最金贵的凤凰,多少有钱人家来提亲你都不应。现在跟一个佃户的儿子……这话传出去,你李家的脸往哪儿搁?”
李承岳蹲在院坝里擦火铳。他的手没有停,枪管在他手里转着,破布蘸着猪油,一点一点擦进枪管的膛线里。马福堂说完了,他也没有抬头。
“说完了?”
马福堂愣了愣:“说……说完了。”
“说完了就走。”
马福堂张了张嘴,想再说啥子,看了看李承岳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承岳还在擦枪,黄眼珠子盯着枪管,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李承岳把春娘叫到了堂屋里。
堂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那么大,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模模糊糊的。赵氏坐在椅子上,手里的针线停了,看看男人,又看看女儿,嘴唇抿得紧紧的。李承岳坐在太师椅上,烟杆拿在手里,没有点。火塘里的青?柴烧得噼啪响,火星子一蹦一蹦的,像他跳动的太阳穴。
“春娘。”
“爹。”春娘站在堂屋当中,低着头。她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你抬起头来。”
春娘抬起头。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爹的黄眼珠子,没有躲。
“你跟陈大柱的事,是真的?”
“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