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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沙溪嘴解放掠影(第1页)

【一:金匣潭落飞机】

民国三十八年腊月十七,天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沙溪河边的芦苇都枯了,白花花的芦穗在风里摇,摇得像送葬的幡子。河面上结了薄冰,冰底下能听见水在流,咕噜咕噜的,像地底下有人在说话。风从猫儿垭那边灌过来,带着山上的松脂味和河里的水腥气,灌进人的领口里,像一把冰刀子贴着肉。

金匣潭是沙溪河最深的一段。两边的山夹得紧,河面在这里收成一条窄缝,水到这儿就打漩,漩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潭。潭边的岩石被水冲刷得光滑如镜,上面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要栽进潭里。潭水一年四季都是青黑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墨玉,晴天里也见不着底。太阳照在上面,光像被潭水吞了一样,一点反光都没有。沙溪嘴的人都说金匣潭底下通着阴河,能一直通到东海,还有人说潭底沉着太平天国的兵器,是翼王石达开路过的时候沉下去的。说这些话的人多半是在熊天禄的茶馆里喝了酒,舌头大了,话也大了。但有一件事是真的——金匣潭从来没有人探到底过。有一年天旱,沙溪河干得只剩脚踝深,河底的鹅卵石被太阳晒得发白,裂缝像蜘蛛网一样铺满河床,金匣潭的水还是青黑色的,丢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响。

腊月十七这天晌午,马家坡的人都在屋里烤火。火塘里的青?柴烧得噼啪响,火星子一蹦一蹦的,像一群金色的萤火虫在屋里乱飞。吊锅里的萝卜缨子煮得咕嘟咕嘟响,锅盖被热气顶起来又落下去,哐当哐当的。窗纸被风刮得哗啦啦响,从破洞里灌进来的风把火塘里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忽然,天上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响声。

那响声不大,但闷得很,像有人在云层上面擂鼓。声音从北边来,从猫儿垭那边压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沉。火塘边的人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马家坡的人听惯了山里的各种声响——雷声、风声、山洪声、野猪拱土声——但这声音不对头。不是雷,不是风,不是他们听过的任何一种声音。

李承岳头一个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没出声,像一只听见猎物的山猫。他今年五十七,是沙溪李氏的族长,马家坡的人当面叫他“承岳先生”,背地里叫他“座山猫”。这个诨名不是白来的——他蹲在坡脑上的大青石上,能听十里外的动静。他生得精瘦,脸上的肉少,颧骨高耸,眼窝子凹进去,一双黄眼珠子却亮得很,像两颗烧红的铜珠子。他走路没声,踩在枯叶子上都不带响的。坡上的婆娘们背后议论,说李承岳走路是脚板心先落地,脚后跟再跟上去,像猫儿踩肉垫子一样。

他推开板门,站在院坝里,仰头望着天。

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像一口大铁锅扣在头顶上。盐粒子停了,但云层还是很厚,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他眯着黄眼珠子,朝北边的天空望。响声越来越大,从闷雷变成了轰鸣,震得院坝边的核桃树都在抖,树枝上挂着的冰凌哗啦啦掉下来,砸在地上碎成一地亮晶晶的渣子。

“飞机。”他说了一个字。

那是李承岳这辈子头一回看见飞机。马家坡的人也都是头一回。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是国民党的运输机,从成都往汉中飞,飞机上坐着几个大官,带着家眷和细软,正在往南逃。飞机飞到金匣潭上空的时候,发动机出了毛病,声音从轰鸣变成了咳嗽——吭吭吭的,像一头被卡住脖子的牛。飞机在天上歪歪斜斜地飘着,冒着黑烟。黑烟在天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像一支蘸满墨汁的毛笔在天幕上画了一道。

然后,它一头栽进了金匣潭。

落下去的时候,声音大得把马家坡所有的狗都吓得夹着尾巴缩进了窝里。轰隆一声,像天塌了一个角。金匣潭的水被砸得溅起来,溅起的水柱有十几丈高,白花花的水花在半空中散开,又哗啦啦落回去,把潭边的岩石浇了个透。水柱落下去之后,潭面上翻起一股巨大的水花,浑浊的泥浆从潭底翻上来,把青黑色的潭水染成了土黄色。然后,一切归于平静。只有潭面上漂着一层油污,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五彩的光,还有几片碎布、一只皮鞋、一个被水泡散的皮箱,在漩涡里打着转。

马家坡的人从屋里跑出来,站在坡上朝金匣潭望。男人们披着棉袄,婆娘们抱着娃儿,老人拄着拐杖,所有人都望着那一潭浑黄的水,没有人说话。风从潭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和汽油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腥气——那是血的腥味,被水稀释了,但还是能闻见。

李承岳站在院坝里,望着金匣潭的方向,黄眼珠子一动不动。他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在咬后槽牙。

“继宗,”他叫了一声。

他的长子李继宗从屋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往身上套棉袄。李继宗比爹高半个头,肩膀宽,脖子粗,脸上油光光的,跟他爹的精瘦完全是两个样子。他今年三十二,娶了广纳场绸缎庄赵家的女儿,生了两个儿子。他从小就怕他爹——不是怕爹打他,李承岳从来不打娃儿。是怕爹那双黄眼珠子。那双眼珠子看着你的时候,你觉得自己被看透了,从皮看到肉,从肉看到骨头,从骨头看到骨髓里。

“爹。”

“带上扁担和麻绳。叫上福堂、有田,去金匣潭。”

“去做啥子?”

李承岳没有回答。他转身进屋,从墙上取下那杆火铳,检查了一下火药池。火药是上个月装的,得换。他把旧火药倒出来,从墙洞里的牛角里倒出新火药,仔仔细细填进去,拿通条压实。他的手指又瘦又长,关节粗大,做起这些事来却灵巧得很,像女人绣花。然后他往腰里别了把柴刀,又拿了一捆麻绳搭在肩上。

“走。”

李继宗不敢再问。他挑起扁担,跟在他爹身后,朝金匣潭走去。

走到半路,碰见了马福堂。马福堂是马家坡的保长,外号“面团团”,因为他那张脸圆滚滚的,见人就笑,笑的时候脸上的肉堆起来,把眼睛挤成两条缝,像个弥勒佛。他穿着一件青布棉袍,头上戴一顶狗皮帽子,帽耳朵放下来捂着耳朵,手里提着一根扁担。他身后跟着白有田——白家长兄,一个老实巴交的长工,四十多岁了还没娶婆娘,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脸上是一种常年被欺负惯了的人才有的表情——木木的,憨憨的,像一头被鞭子抽惯了的老牛。

“承岳先生,你也来了。”马福堂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我看这飞机里头,怕是有值钱的东西。”

李承岳没接话。他的黄眼珠子望着金匣潭的方向,脚步不停。

马福堂也不恼。他晓得李承岳的脾性——不想说的话,你拿铁棍撬他的嘴也撬不开。他跟在后头,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响。

走到金匣潭边的时候,潭面上已经漂了一层油污和碎物。油污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五彩的虹光,像一层薄薄的绸缎铺在水面上。碎木片、破布、一只女人的绣花鞋、几张被水泡烂的纸片,在漩涡里打着转。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味和焦糊味,还有那股被水稀释了的血腥气。潭边的岩石被飞机落水时溅起的巨浪打湿了,水珠挂在苔藓上,一滴一滴往下落。

李承岳站在潭边,看着那一潭浑黄的水。他的黄眼珠子在水面上扫来扫去,像一只寻找猎物的猫。看了半袋烟工夫,他指了指潭心的一处水面。

“那儿。水底下有东西。”

马福堂凑过来看,什么也看不见。潭水太浑了,翻上来的泥浆把什么都遮住了。但他不敢说李承岳看错了。马家坡的人都知道,座山猫的眼睛能看穿三尺水。

“继宗,有田,你们两个水性好。”李承岳把麻绳解下来,一头系在潭边的黄连树上,一头系在李继宗的腰上。“顺着绳子下去。摸到东西就拉绳子,我们把你拉上来。”

李继宗的脸一下子白了。腊月间下金匣潭,那不是闹着玩的。潭水冰得像刀子,下去一趟能把人的骨头冻酥。去年冬天,沙溪嘴有个打鱼的掉进金匣潭,捞上来的时候浑身发紫,嘴唇乌黑,已经硬了。但他不敢违拗他爹。他看着爹那双黄眼珠子,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他把棉袄脱了,又把贴身的褂子脱了,光着上身站在潭边。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身上,他的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像被电了一样。他的牙齿开始打颤,咯咯咯地响,自己控制不住。

白有田也脱了衣裳。他的身子瘦得像一根干柴,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隔着皮都能数清楚。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李继宗那种害怕,只有一种木木的认命。他这个人,活着就是在认命。小时候爹死得早,认命。给马福堂当长工,吃不饱穿不暖,认命。四十多岁了还娶不上婆娘,也认命。马福堂让他下潭,他就下,像一头牛,鞭子往哪儿指就往哪儿走。两个人顺着麻绳滑进潭里。李继宗的脚一碰到水,就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水不是凉,是冰,是刺,是千万根针同时扎进他的皮肤。水没到腰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下半身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没到胸口的时候,他的呼吸都停了,胸腔像被两块石板夹住,吸不进气也呼不出气。他抬头看了一眼潭边的爹。李承岳蹲在黄连树下,黄眼珠子盯着水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表情不像是在看儿子,像是在看一件工具。

李继宗吸了最后一口气,把头埋进了水里。

潭水浑浊得像泥汤,什么也看不见。他睁着眼睛,眼前只有一片昏黄,偶尔有一些碎屑从眼前漂过——木片、布条、一团缠在一起的水草。他顺着麻绳往下摸,手在冰冷的水里摸索着。水下的世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响,还有水压挤着耳膜的嗡嗡声。他摸到了一条鱼——一条被震死的鲤鱼,鱼肚子朝上,鱼鳃一动不动,鳞片上沾着油污,滑溜溜地从他手边漂过。

然后他摸到了一个硬东西。

金属的,冰凉的,上面沾着滑腻腻的油污。他顺着那东西摸过去,摸到了一个更大的东西——飞机的残骸。机身已经裂开了,铝皮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口子的边缘锋利得像刀刃。他把手伸进裂口里,摸到了里面的东西。

他摸到了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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