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手,五根手指,指甲上还涂着红指甲油。那手被水泡得发胀,皮肤滑腻腻的,像泡发的鱿鱼。他顺着那只手摸上去,摸到了一条胳膊,又摸到了一个肩膀,最后摸到了一张脸。女人的脸。长头发像水草一样缠在他的手指上,滑腻腻的,带着一股甜腥味。他摸到了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紧闭的眼睛。她的嘴唇冰凉,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话。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刷在他的手指上,像蝴蝶的翅膀。
李继宗在水下张开了嘴,想叫,但叫不出声。一口冰冷的潭水灌进他的喉咙,带着汽油味和血腥味。他猛地拉绳子,拼命拉,疯了一样拉。绳子勒进他腰里,像要把他的腰勒断。
岸上的人把他拉上来。他趴在潭边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发抖,嘴唇乌紫,脸色白得像死人。他的手指上还缠着几根长长的头发,在风里飘着,像黑色的水草。
“有……有人……”他的声音在发抖,“飞机里头……有人……”
白有田也浮上来了。他的嘴唇也是紫的,但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抱着的东西放在岩石上。是一个皮箱,被水泡得变了形,皮革鼓鼓囊囊的,锁已经坏了,箱口微微张着,往外渗着水。
马福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蹲下来,把皮箱打开。
箱子里装的是衣裳、文件、一叠被水泡烂的法币,还有一个油纸包。马福堂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对玉镯子,碧绿碧绿的,在水底下泡了这么久,还是温润如初,绿得像两汪春水。他把玉镯子拿在手里,对着天光看了看,眼睛里放出光来。那光是李继宗在水下看见的油污泛出的那种光——五彩的,但底下是黑的。
“好东西。”马福堂把玉镯子揣进怀里,动作很快,像变戏法一样,揣进去就不见了。
李承岳蹲在潭边,看着水面,没有说话。他的黄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潭心那个漩涡。漩涡还在转,把碎木片和破布一圈一圈地卷进去,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磨盘。
“继宗,再下去一趟。”
李继宗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他的嘴唇还是紫的,浑身还在抖,手指上还缠着那个女人的头发。头发被风干了,变成了一缕一缕的,缠在他指节上,像黑色的戒指。
“爹……”
“下去。”李承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李继宗看着他爹的黄眼珠子。那双眼珠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心疼,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像潭水一样深不见底的东西。他忽然明白了,在他爹眼里,他不是儿子,是一双手。一双能伸进金匣潭里捞东西的手。
他又下去了。
这一回他在水下待了更久。他摸到了更多的尸体——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胸口的袋里插着一支钢笔;一个年轻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娃儿,娃儿的脸贴在她胸口,母子两个都硬了,像两尊石像;一个穿军装的,腰里还别着手枪,枪套上的铜扣件在水底发着暗沉沉的光。他闭着眼睛摸,不敢看。水太浑,本来也看不见,但他还是闭着眼睛,把眼皮闭得紧紧的,像这样就能把那些脸关在外面。
他摸上来了三只皮箱、一个首饰盒、两把手枪、一只铁皮箱子。铁皮箱子最沉,两个人一起才拖上来。箱子上挂着锁,马福堂拿石头砸了,箱盖弹开,里面是一摞一摞的银元,用油纸包着,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银元在铅灰色的天光下发出白花花的光,像一箱被水浸透的月亮。
马福堂的呼吸都粗了。他的手在发抖,摸过银元的手像摸到了圣物一样,手指头都在打颤。他抬头看了看李承岳,又看了看白有田,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贪婪,是恐惧。他突然拥有了这么多钱,多得让他害怕。
“承岳先生,这些东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金匣潭里的死人听见。
李承岳看了他一眼。只一眼,马福堂就不说话了。
“东西搬到我屋里。银元分四份——我一份,你一份,有田一份,继宗一份。”李承岳的声音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飞机的事,烂在肚子里。谁说出去,谁就下金匣潭陪那些死人。”
没有人说话。风从金匣潭上吹过来,带着汽油味和血腥味,把李承岳的话吹散在水面上。潭心的漩涡还在转,把碎木片和破布一圈一圈卷进去。那些死人的东西在水面上漂着,像一群无主的魂。
白有田蹲在潭边,望着那一潭浑黄的水,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那个抱娃儿的女人……”
李承岳转过头,看着他。白有田不说话了,低下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紫的光脚板。脚板上全是裂口,裂口里嵌着泥沙,被潭水泡得发白。
“有田,”李承岳的声音忽然没那么冷了,“有些事,看见了就看见了。莫往心里去。往心里去了,就一辈子都出不来。”
白有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把扁担穿进皮箱的提手,蹲下身,扛上肩。皮箱沉甸甸的,压得他身子一歪。他站稳了,一步一步往坡上走。他的背影瘦得像一根干柴,在腊月的风里摇晃着,像随时会被吹断。
李承岳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潭边,望着金匣潭的水面。潭水已经开始清了,翻上来的泥浆慢慢沉下去,青黑色的潭水又露出来,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望着天。那些碎木片和破布还在水面上漂着,在漩涡里一圈一圈地转,像一群找不到岸的船。
他的黄眼珠子在潭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
风声把他的脚步声吞没了。金匣潭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潭边岩石上那些被飞机溅起的水花打湿的苔藓,还在往外渗着水珠,一滴一滴落进潭里,发出细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飞机落潭的消息,三天后才传到广纳场。
保长王翼之带着人来了。他在潭边转了一圈,只捞到几片碎铝皮和一只泡烂的皮鞋。他问马家坡的人,有没有看见飞机上掉下来的东西。马家坡的人都说没看见。问李承岳,李承岳蹲在院坝里擦火铳,头也不抬,说了一个字:“没。”
王翼之不敢多问。他晓得李承岳的脾性,也晓得金匣潭的水有多深。他带着人在潭边捞了两天,什么也没捞着,走了。临走的时候,他在潭边站了一会儿,望着青黑色的潭水,往里面吐了口唾沫。唾沫在水面上漂了漂,沉下去了。
“狗日的。”他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飞机,还是骂金匣潭,还是骂别的什么。
金匣潭落飞机的事,就这样过去了。马家坡的人该种田种田,该打猎打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每年腊月十七,白有田都会一个人走到金匣潭边,蹲在黄连树下,望着潭水发呆。他什么也不做,就是蹲着,望着那一潭青黑色的水。有人问他看啥子,他说没看啥子。问急了,他就说,来看水。
但他心里清楚。他来看那个抱娃儿的女人。她沉在金匣潭底,和那些银元、玉镯子、绣花鞋一起,和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那个别手枪的军官、那对母子一起。她的头发像水草一样漂在水里,她的红指甲油还涂在指甲上。她怀里的娃儿还贴在她胸口,母子两个永远分不开了。
每年腊月十七,白有田来看她。看完了,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回马福堂家继续当长工。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个女人。但他每年都来。
这个习惯,他一直保持到死。
【二:过溃兵】
腊月二十,溃兵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