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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沙溪嘴解放掠影(第3页)

先是远远地听见枪响。噼噼啪啪的,像过年放鞭炮,但那声音比鞭炮闷,闷得像有人在瓮里敲鼓。枪声从猫儿垭那边传过来,在山谷里荡来荡去,一阵密一阵疏。密的时候像炒豆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疏的时候隔半天响一声,孤零零的,像冬天枯枝被风折断的声音。

马家坡的人听见枪响,脸都白了。这些年他们听惯了枪响——民国初年的土匪,后来的红军,再后来的保安团,哪一回枪响不是带着血来的?枪声一响,就要死人。这是马家坡的人用几十年时间学会的道理。

李承岳头一个反应过来。他把火铳背到背上,站在坡脑的大青石上,朝猫儿垭方向望。望了一袋烟工夫,他下来了。

“是溃兵。从北边退下来的,人不多,二三十个。走的是砍柴的小路,绕过广纳场,朝沙溪嘴方向去了。”

马福堂的脸一下子皱成了面团。他搓着手,在原地打转,狗皮帽子歪在一边,露出半个光溜溜的脑门。“溃兵过路,比土匪还凶。他们手里有枪,又打了败仗,啥子事都干得出来。承岳先生,你看咋个办?”

“把粮食藏起来。婆娘娃儿躲进老鹰嘴的山洞里。男人们把锄头、扁担、柴刀准备好,万一他们要进村,就跟他们拼。”

马福堂愣了愣:“拼?他们有枪——”

“有枪也得拼。”李承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马家坡的粮食是留给娃儿们过年的。他们要是抢粮,就是要娃儿们的命。要娃儿的命,就得拿他们的命来换。”

马福堂不说话了。他晓得李承岳的脾性。这个人平时不声不响,像一只蹲在石头上的猫,但你要是踩了他的尾巴,他能把你的喉咙咬断。

马家坡的人开始动起来。婆娘们把粮食从缸里舀出来,装进麻袋,背的背,扛的扛,往老鹰嘴的山洞里运。山洞在老鹰嘴的断崖上,入口被荆棘遮着,外人找不着。马家坡的人管那个洞叫“躲兵洞”——从清朝到民国,这个洞躲过了太平军、躲过了白莲教、躲过了土匪、躲过了保安团。洞里有泉水,有干草,能藏下百来号人。娃儿们被大人牵着,不敢哭,也不敢闹,眼睛瞪得溜圆,像一群受惊的兔子。

男人们把锄头、扁担、柴刀拿出来,站在坡脑上,望着猫儿垭方向。风从垭口灌过来,把他们的棉袄吹得啪啪响。没有人说话。他们握着锄头柄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白有田站在人群里,手里握着一根扁担。扁担是青?木做的,被他用肩膀磨了二十年,磨得油亮亮的,中间凹下去一道弧形的槽。他的眼睛望着猫儿垭,脸上还是那种木木的表情,但握着扁担的手很紧,指节咯咯响。

溃兵是傍晚到的。

太阳已经落到山背后了,西边的天空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晚霞,像一块被血浸透的布。溃兵从猫儿垭的小路上走下来,稀稀拉拉的,不成队形。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老百姓的衣裳,还有的光着一只脚,脚板上全是血泡和泥。他们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样的——不是凶,是饿。是那种饿到骨头里的、能把人的眼睛饿绿了的饿。

领头的那个,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军官呢子大衣,肩章扯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耷拉着,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他腰里别着一把手枪,枪套上的铜扣件掉了,拿一根麻绳系着。他的脸上全是胡子茬,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走路一瘸一拐的,左腿的绑腿散了,布条拖在地上,沾满了泥。

他走到坡脚,抬头看见了坡脑上站着的那一排男人。锄头、扁担、柴刀,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停住了。身后的溃兵们也停住了,稀稀拉拉站了一片,有的拄着枪当拐杖,有的靠在路边树上,大口大口喘气。

两边就这么对峙着。

风从坡上吹下来,把溃兵身上的气味吹上来——汗味、血腥味、硝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臭味,像是衣裳泡在雨水里沤了半个月的味道。马家坡的男人们握着锄头的手心里全是汗。

领头的军官朝坡上喊了一嗓子:“老乡,有吃的没有?我们拿钱买!”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尾音破了,变成一种奇怪的嘶嘶声。

马福堂看了看李承岳。李承岳站在最前面,火铳横在胸前,黄眼珠子盯着坡下的溃兵,一动不动。

“你们是哪部分的?”李承岳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传到坡下。

“新编第七师的,从汉中撤下来的。”军官的声音软了一些,像是在求人。“共军打过来了,我们走了七天七夜,一粒米都没进过嘴。老乡,给口吃的吧,我们给钱。大洋、法币、金圆券,你们要啥子给啥子。”

李承岳没有动。他的黄眼珠子在溃兵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像在数他们的枪。数完了,他偏过头,对马福堂低声说了一句。

“把昨天烙的苞谷饼拿来。再提一桶水。”

马福堂愣了:“承岳先生,他们二三十号人——”

“拿来。”

马福堂不敢再说。他转身跑回去,不一会端着一摞苞谷饼和一桶水来了。苞谷饼是昨天烙的,金黄黄的,还带着苞谷的甜香。水是井水,清亮亮的,桶沿上挂着一只葫芦瓢。

李承岳接过苞谷饼和水桶,一个人走下坡去。

马福堂在后头叫了一声:“承岳先生!”

李承岳没有回头。他端着苞谷饼,提着水桶,一步一步朝溃兵走去。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坡路上,像一个巨大的、移动的人形。溃兵们看着他走过来,眼睛都绿了——不是狼的那种绿,是饿绿了的、人穷到了极点的那种绿。那绿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群萤火虫。

李承岳走到军官面前,把苞谷饼递过去。

“饼不多,一人一个。水随便喝。”

军官接过苞谷饼,手在发抖。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一个穿着军官呢子大衣的大男人,嘴里塞着苞谷饼,站在暮色里,眼泪哗哗地流。泪水在他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像两条干涸的河床突然有了水。

“七天……”他一边嚼一边说,声音含混不清,苞谷饼的渣子从他嘴角掉下来。“七天没吃东西了。从汉中一路退下来,路上全是死人。老百姓把粮食都藏了,井都填了。我们给钱都没人卖。有个弟兄饿得走不动,坐在路边,说歇一歇,一歇就再没起来。我们把他埋在路边,连个碑都没立……”

李承岳看着他,黄眼珠子里的光柔和了一些。

“吃完了就走。马家坡没有多余的粮食。你们朝沙溪嘴方向走,过了河就是大路,往南能到巴中。”

军官点了点头。他把剩下的苞谷饼分给弟兄们。溃兵们围过来,一人掰一块,有的连嚼都不嚼就往肚子里吞,噎得直翻白眼,跑到水桶边舀水往下灌。水从他们嘴角流下来,把胸口的衣裳都打湿了。没有人说话,只有嚼饼的声音、喝水的声音、喉咙里发出的含混的咕噜声。那些声音在暮色里响着,像一群饥饿的兽在进食。

军官吃完自己那份,舔了舔手指头上的饼渣,看着李承岳。

“老乡,你是个好人。我王某人记下了。要是能活着走到巴中,将来一定回来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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