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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沙溪嘴解放掠影(第4页)

李承岳摆了摆手。

“莫说这些。当兵的也是人,也是爹生娘养的。吃完了就走,莫给马家坡惹麻烦。”

军官站直了,给李承岳敬了一个礼。他的军礼敬得不标准——手举到一半,胳膊在抖,手指头也在抖——但他是真心实意的。暮色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

溃兵们走了。他们沿着沙溪河往下游走,身影渐渐被暮色吞没。最后一个溃兵是个半大娃儿,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一件太大的军装,袖子挽了好几道还是长,枪托拖在地上,磕磕绊绊的。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朝坡上看了一眼。暮色太浓,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眼睛——饿绿了的、十五六岁的眼睛。

然后他也被暮色吞没了。

李承岳站在坡脚,望着溃兵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暮色把他的身影也吞没了,只剩火铳的枪管在暗处发着微微的光。

马福堂从坡上跑下来,站在他旁边。

“承岳先生,你就这么把饼给他们了?万一他们吃完了不走咋个办?万一他们得寸进尺咋个办?万一——”

“他们是人。”李承岳打断了他,声音不高。“打了败仗,饿了七天,还是人。你给他们一口吃的,他们记你的好。你要是拿锄头对着他们,他们就变成狼。”

马福堂不说话了。他望着溃兵消失的方向,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沙溪河的水腥气。远处传来一声枪响——孤零零的一声,然后就没有了。

“走吧。”李承岳转身往坡上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偏过头,像是在听什么。马福堂也停下来,跟着听。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风声和沙溪河的水声。

“咋子了?”

“那个半大娃儿,走不动了。”李承岳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坐在河边,枪扔在一边,走不动了。”

马福堂朝河边的方向望了望。暮色太浓,什么都看不见。

“你咋个晓得的?”

李承岳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坡上走,脚步很轻,踩在枯叶上都不带响的。马福堂跟在后头,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像一只山猫——不是因为他走路没声,是因为他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天晚上,马家坡的人从躲兵洞里出来,回到自己家里。火塘重新烧起来,吊锅里的萝卜缨子重新咕嘟咕嘟响起来。娃儿们缩在火塘边,眼睛还是瞪得溜圆,但已经不害怕了。男人们把锄头、扁担、柴刀放回原处,坐在火塘边抽叶子烟。烟雾升上去,和火光混在一起,把整个屋子熏得暖烘烘的。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晓得,今天要不是李承岳,那些溃兵可能就变成狼了。

白有田蹲在自己那间偏屋里——说是偏屋,其实就是猪圈旁边搭的一个棚子,四面透风,屋顶盖着稻草。他没有火塘,只有一盏油灯。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泥墙上,孤孤的,长长的。他蹲在墙根,手里拿着一个苞谷饼。

那是他今天分到的那个。他没吃。

他把苞谷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嚼,另一半用一块破布包好,塞进墙洞里。墙洞里还有半个饼——那是昨天的。昨天他没吃,前天他也没吃。他每天只吃半个饼,把另一半存起来。

他存粮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抱娃儿的女人。

她沉在金匣潭底。她饿了怎么办?她怀里的娃儿饿了怎么办?

白有田把饼存起来,想着有一天,能把饼给她送去。

这个念头荒唐得很。他自己也晓得荒唐。死人不会饿,死人不需要吃苞谷饼。但他就是存着。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只有他自己晓得的、跟那个沉在潭底的女人之间的约定。

油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望着墙洞里的苞谷饼,脸上还是那种木木的表情。但木木的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窗外,沙溪河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有人在远处哭。

那个十五六岁的溃兵,第二天早晨被人在河边发现了。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背靠着柳树,枪横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梦话。他的脸安安静静的,不像饿死的,像睡着了。早晨的霜落在他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把他落成了一个白色的人。沙溪河在他脚边静静地流着,河面上漂着薄冰,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李承岳让人把他埋了。

埋在金匣潭边的山坡上,挖了一个浅坑,把他放进去,盖上土,上面压了几块石头。没有碑,没有名字,只有几块石头,对着金匣潭青黑色的水。

埋他的时候,白有田也在。他蹲在坑边,看着那个娃儿的脸。霜化了,水珠挂在他睫毛上,像眼泪。白有田忽然从怀里掏出那半个苞谷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娃儿的衣兜里。

没有人注意到。

埋完了,大家都走了。白有田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那堆石头前,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风把声音吹散了,只有金匣潭的水听见了。

每年腊月二十,白有田也会来这儿。先去看金匣潭,再来山坡上看这堆石头。他蹲在石头前,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蹲着。这个习惯,他也保持到死。

【三:解放】

解放来的时候,马家坡的人正在田里插秧。

那是民国三十九年的春天。山上的杜鹃花开得满坡都是,红艳艳的,像一团一团的火。沙溪河的水涨了,把河滩上的鹅卵石都淹了,水流得哗哗响,带着山上的雪水冲下来,冰凉刺骨。秧田里的水被太阳晒得温热,赤脚踩进去,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软软的,滑滑的,像踩在豆腐上。

何幺娃蹲在田埂上,望着天。他是马家坡的哑巴,外号“草鞋虫”,因为他能看晚霞断天气——“草鞋虫放霞,晒死泥鳅”这句话就是从他那来的。他今年三十出头,瘦得像一根竹竿,赤脚穿一双草鞋,草鞋磨得只剩一层薄薄的底,脚指头从前面伸出来,黑得像炭。他不会说话,但他的一双眼睛比谁都毒。看天象,看水脉,看人的心,他都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此刻他望着北边的天空,眉头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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