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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沙溪嘴解放掠影(第10页)

出事那天,他去晏世安家登记土地。晏世安是沙溪嘴最大的地主,土改工作队来了以后,他一直很配合——主动交出田契,主动把粮食分给佃户,主动把多余的房子腾出来给工作队当办公室。工作队长张云山在大会上表扬过他,说晏世安是开明士绅,是团结的对象。

小刘去晏家那天是个晌午。太阳很大,晒得地上的土都裂了口子。他背着挎包,走到晏家门口,敲了敲门。开门的是晏世安本人。老爷子穿着灰布长衫,拄着文明棍,脸上的青胎记在太阳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晏先生,我来登记土地。”小刘笑着,露出虎牙。

晏世安把他让进堂屋,让婆娘泡茶。茶是广纳场买的好茶叶,泡出来碧绿碧绿的,香气扑鼻。小刘端着茶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又不好意思吐出来,含在嘴里咕噜咕噜漱了漱才咽下去。晏世安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登记进行得很顺利。晏世安把剩下的田产一笔一笔报出来,小刘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记完了,小刘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晏先生,谢谢你配合工作。人民政府不会忘记你的。”

晏世安摆了摆手,送他到门口。小刘走出晏家,沿着田埂往回走。太阳很毒,晒得他满头是汗。他把军帽摘下来当扇子扇,嘴里哼着河南梆子,咿咿呀呀的,不成调子。

他走到挺包河边的时候,被人从背后用锄头砸倒了。

锄头砸在他后脑勺上。他扑倒在田埂上,挎包甩出去老远,文件散了一地,白花花的纸在风里飞。血从他的后脑勺流出来,流在田埂上,流进挺包河。

他没有死透。他趴在田埂上,手还在动,手指抠着泥土,像王长根的婆娘临死前那样。他的嘴张着,想喊,喊不出声。血泡从他嘴角冒出来,一个一个,噗噗地破掉。

那个人又砸了第二下。

然后是小刘不动了。

凶手是晏世安的长工,叫苟娃子。苟娃子三十多岁,光棍一条,脑子不太灵光,说话结结巴巴的。他在晏家当了十五年长工,晏世安给他饭吃,给他衣穿,他就把晏世安当爹。他听人说土改要把晏家的地全分光,要把晏世安赶出沙溪嘴,他就急了。他说,谁敢动老爷,我就跟谁拼命。

没有人把他的话当真。一个结巴,一个半傻子,能做出啥子事来。

他做出来了。

人们找到苟娃子的时候,他蹲在晏家后院的猪圈里,抱着锄头,浑身是血。锄刃上沾着小刘的头发和血,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褐色。他的眼睛直直的,嘴里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不准动老爷……不准动老爷……”

张云山带人把他从猪圈里拖出来。他没有反抗,只是紧紧抱着锄头不放。有人掰他的手指,掰不开,他的手指像铁铸的一样箍在锄头柄上。最后是张云山说了一句:“放开,我们不碰你家老爷。”

他松手了。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苟娃子被押走了。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晏家的院子。晏世安站在堂屋门口,拄着文明棍,脸上的青胎记在太阳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他看了苟娃子一眼,然后转过身,走进屋里。

门关上了。

小刘被埋在金匣潭边的山坡上,和那个十五六岁的溃兵做了邻居。他的坟比溃兵的大,前面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革命烈士刘志强之墓”。木牌是张云山亲手写的,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木头里。

下葬那天,马家坡的人都来了。王寡妇哭得最凶,扑在棺材上不肯下来,说小刘帮她挑过水,说小刘答应过要给她修屋顶,说小刘说等革命胜利了要娶婆娘,她还想把娘家侄女介绍给他。人们把她拉开,她又扑上去,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是张云山把她扶到一边,让她坐在树底下,她还在哭,哭得声音都哑了。

白有田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小刘的挎包。挎包上全是泥和血,已经洗不干净了。他把挎包打开,里面还有半块苞谷饼,硬邦邦的,长了绿霉。他把饼拿出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饼是馊的,有一股霉味,他嚼着嚼着,眼泪流下来了。

李承岳蹲在坟边,看着那个木牌。他的黄眼珠子一动不动,像两颗烧红的铜珠子。他的火铳背在背上,枪管在太阳底下泛着铁灰色的光。

下完葬,人们散了。李承岳还蹲在那里。

张云山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蹲在小刘的坟前,谁也不说话。太阳落山了,晚霞烧起来,把金匣潭的水染成了红色。远处的芦苇荡里,水鸟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在问“谁——谁——”。

“他才十九岁。”张云山忽然说,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在石头上。“从河南走到四川,走了几千里路,没有死在战场上,死在一把锄头底下。”

李承岳没有说话。他的黄眼珠子望着金匣潭的方向,望着那一潭青黑色的水。水面上漂着一层晚霞,红彤彤的,像血。

“他昨天还跟我说,等土改结束了,想回家看看娘。他娘守寡把他拉扯大,眼睛快瞎了,他说想回去让娘看看他穿军装的样子。”

张云山说不下去了。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这个河北汉子,打仗的时候胳膊中枪都不吭一声,现在蹲在一个十九岁娃儿的坟前,哭得像个娃儿。

李承岳站起来,把火铳从背上取下来,朝天放了一枪。

枪声在金匣潭上炸开,回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把芦苇荡里的水鸟惊得扑棱棱飞起来,满天都是。鸟群在空中盘旋,叫声凄厉,像一群无主的魂。

“走吧。”李承岳把枪背回背上。“他听不见了。他娘也看不见他穿军装的样子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山坡。暮色把他们的身影吞没了,只有小刘的坟孤零零地立在金匣潭边,和那个十五六岁的溃兵做伴。

每年清明,白有田会来给这两个坟烧纸。他不识字,分不清哪座是小刘的,哪座是溃兵的,就两座坟一起烧。纸钱烧成的灰被风吹起来,飘进金匣潭里,在水面上漂着,一圈一圈打转,最后沉下去。

他蹲在坟前,有时候会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蹲着。这个习惯,他也保持到死。

苟娃子是秋天被枪毙的。刑场设在挺包河边,和晏守业是同一个地方。他没有亲人,没有棺材,死了以后被人用一床破席子卷了,埋在河滩上。埋得很浅,第二年春天河水涨了,把坟冲垮了,尸骨冲进了金匣潭。

有人在潭边看见了一根骨头,白森森的,被水冲到了岩石缝里。不知道是苟娃子的,还是飞机上那些死人的,还是更早以前沉在潭底的。

金匣潭从来不说话。它只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吞下去——飞机、金条、玉镯子、绣花鞋、穿中山装的男人、抱娃儿的女人、十五六岁的溃兵、十九岁的小刘、结巴苟娃子。它把他们全吞下去,沉在最深最深的地方,让青黑色的水盖住他们,让漩涡磨着他们,一年又一年,直到他们变成水的一部分,变成沙溪河的一部分,变成这个故事的一部分。

【七:镇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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