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是晏守业雇的。他从广纳场雇了两个国民党溃兵的散兵游勇,一人给了十块银元,让他们趁夜里摸进王长根家,杀光全家,做成土匪抢劫的样子。他想吓唬那些分了他家地的人——谁敢种晏家的地,谁就得死。
但他没想到,那两个溃兵杀了人以后,没有走。他们又摸进了第二家——那家男人听见动静,抄起扁担跟他们拼命,被一枪打死了。枪声惊动了整个挺包河,人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举着火把,拿着锄头扁担,把两个溃兵围在了河边。
两个溃兵跳进挺包河想游到对岸。河水不深,但淤泥很厚。一个陷在淤泥里,被追上来的人用扁担活活打死在河里。河水溅起来,溅在人们的脸上、身上、火把上,火把嗤嗤响着,火光把河水照得通红,分不清哪是火光哪是血。
另一个游到了对岸,钻进芦苇荡里。人们举着火把搜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在芦苇荡深处找到了他。他蜷缩在一丛芦苇底下,浑身是泥,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围猎的野兽。他把枪扔了,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泥里,咚咚响,说他是被雇来的,说晏守业给了他十块银元,说他家里也有婆娘娃儿,求求老乡饶他一命。
没有人饶他。
白有田也在人群里。他手里握着那根青?木扁担,扁担上沾着泥,沾着血。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磕头的溃兵,看着他年轻的脸——二十出头,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他想起金匣潭底那个抱娃儿的女人,想起那个十五六岁的溃兵坐在河边石头上的样子,想起王长根躺在院坝里的样子,想起摇篮里那个还在吃奶的娃儿。
他举起了扁担。
扁担落下去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晏守业是三天后在广纳场被抓到的。他躲在相好的女人家里,藏在床底下。工作队员把他从床底下拖出来的时候,他还穿着那件中山装,头发还是梳得油光光的,但脸上的肉不再紧绷了,垮了下来,像一块被揉皱的布。
枪毙晏守业那天,沙溪嘴的人全来了。刑场设在挺包河边的王长根家院坝里。五具棺材摆在院坝当中,黑漆漆的,还没钉棺盖。王长根和他婆娘、三个娃儿躺在棺材里,喉咙上的刀口已经被针线缝上了,像一条蜈蚣趴在脖子上。最小的那个娃儿,被妈妈抱在怀里,母子两个躺在同一口棺材里,永远分不开了。
晏守业跪在棺材前面,五花大绑。他的头发乱了,中山装上全是土,脸上的表情是空的,像一具被抽掉魂的皮囊。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人听得清。也许是在求饶,也许是在叫娘,也许是在念他这辈子唯一记得的一句佛号。
张云山宣读判决书。他的声音很大,在挺包河上荡开,把芦苇荡里的水鸟都惊飞了。判决书念完了,他把判决书折好,放进口袋里。
“晏守业,你还有啥子话说?”
晏守业的嘴唇动了动。他抬起头,看着围观的乡亲们。人群里,他看见了他爹晏世安。晏世安拄着文明棍,站在人群最边上,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像被枪毙的不是他的儿子,是一个陌生人。
晏守业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哭,又像是笑,嘴角扯到一半就扯不动了。
“那块地……我爹种了四十年……”
枪响了。
晏守业扑倒在棺材前面。血从他的后脑勺流出来,流在院坝的泥土里,和王长根一家五口的血渗在一起。
人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挺包河的水在哗哗流着,水还是红的——不是血,是晚霞。那天的晚霞特别红,红得像一炉子烧旺了的炭火,把整个挺包河都染红了。
何幺娃蹲在人群外面,望着那片晚霞,忽然啊啊地叫了起来。他的手指着天,又指着河,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悲伤,是一种他早就看见了、但说不出来的东西。
张幺姑拉住他的手,不让他指。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紧紧拉着男人的手,把他从人群边拉走,拉回家去。
何幺娃被拉着走,还在回头望那片晚霞。他的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眼睛瞪得溜圆。他看见了——在那片红得像血的晚霞里,有六条命。五条是王长根家的,一条是晏守业的。
他早就看见了。从他那天傍晚蹲在坡脑上,看见晚霞把挺包河染红的时候,他就看见了。
但他是个哑巴。他说不出来。
晏世安拄着文明棍,一个人走回了家。他的背影在晚霞里拉得很长很长,拖在田埂上,拖过那片他种了四十年的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挺包河的方向。晚霞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红红的。
他站了很久。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从那以后,晏世安再也没去挺包河边看过那块地。他每天还是拄着文明棍出门,在坡上转一转,在河边走一走,但从不往挺包河那个方向去。有人问起,他就说,腿脚不好了,走不了那么远。
他活了七十三岁。死的时候是冬天,和今天一样,盐粒子打在瓦上簌簌响。他躺在堂屋的门板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他的次子晏守仁——那个地下党员,解放后当了县委干部——从县城赶回来,跪在灵前烧纸。纸钱烧成的灰被风吹起来,在堂屋里飘着,像一群灰色的蝴蝶。
晏守仁掀开白布,看了爹最后一眼。老爷子的眼睛还睁着,眼珠子浑浊得像挺包河的水,望着屋顶。他伸手把爹的眼睛合上,手收回来的时候,爹的眼睛又睁开了。
反复了三次。
最后是白有田走过来,用手在老爷子眼皮上轻轻抹了一下。老爷子的眼睛闭上了。
白有田在灵前蹲了很久。他看着老爷子闭上的眼睛,看着老爷子脸上那块青胎记——那是晏家男人的遗传,晏守业有,晏守仁有,老爷子有。那块青胎记在人死后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
他忽然想起金匣潭底那个抱娃儿的女人。她沉在水底,头发像水草一样漂着。她没有棺材,没有灵堂,没有纸钱。她只有金匣潭青黑色的水,和每年腊月十七,一个老长工蹲在潭边的身影。
白有田站起来,走出灵堂。外面,盐粒子还在落,落在院坝里,落在柴垛上,落在挺包河的方向。
他朝挺包河走去。
【六:土改工作队员之死】
土改工作队员小刘是河南人,十九岁,脸圆圆的,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南腔,把“中”说成“肿”,把“行”说成“刑”。他分在马家坡这一片,住在大庙里,每天挨家挨户动员群众,宣传土改政策。他背着一个军绿色的挎包,挎包里装着文件、钢笔、半块苞谷饼,还有一个用布包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各家各户的情况——几口人、几亩地、几间房、有没有牲口、欠了多少债。
马家坡的人都喜欢这个河南娃儿。他见人就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两颗虎牙。他帮王寡妇挑水,帮白有田劈柴,帮何幺娃家修屋顶。他不嫌脏,不嫌累,吃饭的时候端起碗就吃,吃完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说在他们河南,碗舔不干净是要挨爹打的。婆娘们都笑他,说小刘你这样子,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你。他就嘿嘿笑,挠着后脑勺说,等革命胜利了再娶婆娘。
谁也没想到他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