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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沙溪嘴解放掠影(第8页)

“嗯?”

“那些俘虏,你们会咋个处置?”

张云山沉默了一会儿。“按政策办。愿意回家的,发路费。愿意留下的,改编进队伍。罪大恶极的——”他没有说下去。

李承岳点了点头,继续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马家坡的方向。

沙溪河的水还在流。流过金匣潭,流过沙溪嘴,流过那些沉在水底的故事。河水流得很慢,像一位老人在慢慢走路,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河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在晨光里慢慢散开,露出青黑色的水面。水底下那些鹅卵石,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圆润光滑,每一块上面都刻着时间的纹路。

那天以后,沙溪嘴的人说起那夜的枪战,都要提一句李承岳。说他的火铳比步枪还准,说他的眼睛在黑暗里能看见百步外的蚊子,说他两枪就打哑了国民党的机枪。这些话越传越神,传到后来,有人说李承岳会法术,能让子弹拐弯,能让枪口冒出来的烟变成一只猫,钻进敌人的枪管里,把枪管堵死。

李承岳听了,不说话,只是蹲在坡脑的大青石上,擦他的火铳。火铳的枪管被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他的黄眼珠子望着远方,望着沙溪河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有他自己晓得,那天夜里他瞄准那个年轻机枪手的时候,手指在扳机上停了三次。第一次,他看见那个娃儿的脸——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还没长开的五官,照出他嘴唇上那层细软的绒毛。第二次,他看见那个娃儿的眼睛——眼睛里没有凶光,只有害怕,那种被赶上战场的牲口的害怕。第三次,他想起自己也有个儿子。继宗也曾经这样年轻过,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眼睛里还有光。

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这件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继宗都没说过。它沉在他心里,像金匣潭底那些沉下去的东西,永远浮不上来了。

【五:挺包河血案】

土改那年夏天,挺包河的水被血染红了。

挺包河是沙溪河的一条岔流,河面不宽,水也不深,平常时候挽起裤腿就能蹚过去。河两岸长满了芦苇,夏天的时候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去,芦苇荡里哗啦啦响,像有千军万马藏在里头。河边的泥滩上爬满了螃蟹,大大小小的,举着钳子横着走,见人就钻洞。沙溪嘴的娃儿们夏天最爱来挺包河摸螃蟹,把裤腿挽到大腿根,弯着腰在泥滩上翻石头,石头底下准有螃蟹。摸到了就用草茎绑住钳子,一串一串提回家,油炸了下饭。

河边有一块冲积出来的平坝,土肥得很,种什么长什么。这块地原来属于晏家——晏世安从湖北迁过来的时候,头一件事就是占了这块河边地。晏世安是沙溪嘴最精明的地主,他的算盘打得比任何人都精。土改工作队来了以后,把这块地分给了五户贫农。

五户人拿到地契那天,在田埂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地契是盖了红印的,纸是白报纸,印泥是朱砂,红艳艳的,像血。他们把地契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了正面看反面,看了印子看字。不识字的人也看,看那个红印,看那些不认识的字,像看一件圣物。

白有田也在里头。他分到了两亩水田,就在挺包河边。地契上写着他白有田的名字,盖着人民政府的红印。他把地契贴在胸口上,感觉到纸的温度——不是纸本身的温度,是那个红印的温度。那是他有生以来头一回,有一张纸上写着自己的名字,写着他和一块土地之间的关系。

他跪在田埂上,双手捧起一把泥土。土是黑油油的,捏在手里能捏出油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甜味。他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里的泥土上,把土洇湿了。泥土沾在他满是裂口的手掌上,像一层黑色的膏药。

没有人笑话他。因为其他人也在哭。

晏世安也来了。他站在田埂上,拄着文明棍,穿着一件灰布长衫,长衫洗得发白,但浆得笔挺,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这块地跟他没有关系一样。他的眼睛很小,眼珠子转得很快,看看地,看看人,看看河,看看天,什么都看了,又像什么都没看。

他的长子晏守业站在他身后。晏守业三十出头,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光的,脸上的肉紧绷绷的,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他当过国民党的乡长,解放后被撤了职,回家种田。但他种田的样子不像种田——他挥锄头的姿势是对的,弯腰的幅度也是对的,但就是不对劲。像一个戏子在台上演庄稼人,动作都对,神气不对。

晏守业看着白有田跪在田埂上捧土哭的样子,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啥子。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嘴角抿得更紧了。

“爹,走吧。”他低声说。

晏世安没有动。他看着那块地,看着那些跪在田埂上哭的人,看着他们手里的地契。看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拄着文明棍走了。文明棍点在田埂上,笃、笃、笃,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走出半里地,他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

“那块地,我种了四十年。”

晏守业看着他爹的侧脸。老爷子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望着挺包河的方向,望着那片他种了四十年的地。

“四十年。”他又说了一遍。然后拄着文明棍继续走了。背影在芦苇荡里越来越远,最后被芦苇吞没了。

谁也没想到,半个月后,挺包河的水会被血染红。

出事那天是个傍晚。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通红的,像一炉子烧旺了的炭火。何幺娃那天傍晚蹲在坡脑上,望着那片晚霞,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的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手指着天,又指着挺包河的方向,脸涨得通红。

他婆娘张幺姑拉住他的手,不让他指。她晓得男人的毛病——他看见了什么,说不出来,只能啊啊地叫,只能用手比划。每次他这个样子,准没好事。

“你莫指了!”张幺姑的声音在发抖。“你指了就要出事!”

何幺娃不听,还在指,啊啊的声音越来越急,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看见了——在那片红得像血的晚霞里,他看见挺包河的水也红了。

不是晚霞映的。是真的红了。

那天夜里,五户贫农中的一户——户主叫王长根——全家五口人,被人杀死在屋里。王长根、他婆娘、三个娃儿,最大的娃儿十二岁,最小的才两岁,还在吃奶。五条人命,一刀一个,全是喉咙被割断了。血从屋里流出来,流到门槛外面,流到院坝里,流下田埂,流进挺包河。

第二天早晨,白有田扛着锄头下地,走到挺包河边,看见河水是红的。他以为是晚霞映的,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晚霞。他又低头看河水——水是红的,殷红殷红的,像在水里化开了无数块朱砂。他顺着红色的水流往上游走,走到了王长根家的田边。

他看见王长根躺在院坝里。面朝天,眼睛睁着,喉咙上一个黑红色的口子,像一张咧开的嘴。血已经干了,凝成黑褐色的一层,铺在他身下的泥地上。他的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什么都没喊出来。

他婆娘躺在门槛上。一只手伸出门外,手指抠着门槛上的泥土,指甲都抠翻了,门槛上留下一道一道的血印子。她死前拼命往外爬,爬了一步,就爬不动了。

三个娃儿躺在屋里。最小的那个还睡在摇篮里,喉咙上也有一道口子。摇篮还在轻轻晃着,吱呀吱呀的,像娃儿还睡在里头,像妈妈刚刚摇过他。

白有田的锄头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站在院坝边,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响,像腊月间下金匣潭时那样。他想叫,叫不出声。想跑,腿迈不动。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五具尸体,看着那些已经干涸的、黑褐色的血。

后来的事,是工作队的张云山带人查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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