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压是在土改后期开始的。
先是广纳场开了公审大会,枪毙了一批。有国民党时期的保长、乡长,有土匪头子,有恶霸地主。告示贴在广纳场的戏台子边上,白纸黑字,盖着人民政府的红印。名单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名字上面用红笔打着勾,一个勾就是一条命。
马家坡的人也去了。他们站在台下,看着那些人被反绑着押上台,跪成一排。台下的人喊口号,声音震天响,把戏台子上的瓦都震得哗啦啦响。有人往台上扔石头,扔烂菜叶子,吐口水。
李承岳站在人群最后面。他的黄眼珠子看着台上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有的他认得——王翼之的继任者,广纳场最后一任国民党保长,姓赵,大胖子,当保长的时候吃得很开,鱼肉乡里。此刻他跪在台上,胖脸上全是汗和土,裤子湿了一大片。有的他不认得——年轻的面孔,二十出头,三十不到,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
每一声枪响,台下就爆发出一阵欢呼。枪声在广纳场的街巷里回荡,把屋檐上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起来。麻雀在天上转了几圈,又落回去,它们已经习惯了枪声。
李承岳没有欢呼。他只是站在那里,黄眼珠子一动不动。他在数枪声。一、二、三、四、五……
数到后来,他不数了。
从广纳场回来的路上,马家坡的人都很沉默。来的时候还有人说说笑笑,回去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扁担吱呀吱呀的声音。
白有田走在队伍最后面。他的肩上扛着扁担,扁担上挂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两个苞谷饼——是他今天的口粮。他低着头走路,看着脚下的泥路,看着路上那些被踩碎的枯叶。
走到金匣潭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朝潭里望了望。潭水还是青黑色的,在秋天的太阳底下泛着冷冷的光。潭心的漩涡还在转,把落叶一圈一圈卷进去。
李承岳也停下来了。他站在白有田旁边,望着金匣潭。
两个人站了很久。
“有田。”
“嗯。”
“你怕不怕?”
白有田没有回答。他看着潭水,看着那个漩涡。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我只怕金匣潭里的水干了。水干了,那些东西就都露出来了。”
李承岳的腮帮子鼓了鼓。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都不带响的。
白有田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跟上去了。扁担在他肩上吱呀吱呀响着,布袋在他背上晃来晃去。金匣潭在他身后越来越远,青黑色的水面在秋阳下闪着冷冷的光。
他们都没有回头。
那年冬天,沙溪嘴又枪毙了一批人。其中有白有山——白有田的弟弟,当过土匪。白有田去收了尸。他用一床破席子把弟弟卷了,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走上山坡。山坡上有一片荒地,长满了枯草,他拿锄头挖了一个坑,把弟弟放进去,盖上土,压了几块石头。没有碑,没有纸钱,没有哭声。只有风声和沙溪河的水声。
埋完了,他蹲在坟前,从怀里掏出半个苞谷饼,掰了一块放在石头上。
“有山,哥没本事,让你当了土匪。”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和那座新坟听得见。“下辈子投个好人家。莫再当土匪了。”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扛着锄头走了。背影瘦得像一根干柴,在冬天的风里摇晃着。
山坡上多了一座没有碑的坟。和金匣潭边那两座坟遥遥相望。一个溃兵,一个工作队员,一个土匪。三个人生前互不相识,死后做了邻居。风从金匣潭上吹过来,吹过他们的坟,把枯草吹得沙沙响。
镇压持续了整整一个冬天。沙溪河两岸的枪声,从腊月响到第二年开春。金匣潭的水还是那么青,那么深,把所有的声音都吞下去了。只有住在河边的人晓得,那年的鱼特别肥——它们在潭底吃了整整一个冬天的人血。
何幺娃那年冬天疯了。他每天傍晚蹲在坡脑上,望着天啊啊地叫。他的手指着天,指着金匣潭,指着挺包河,指着一个一个的方向,像在数什么。张幺姑拉他回家,他不回。拉急了,他就把头往石头上撞,撞得额头全是血。
张幺姑跪在他面前,抱着他的腿哭。“幺娃,你莫这个样子!你吓到娃儿了!”
何幺娃低头看着她,忽然不叫了。他的眼睛里流出泪来,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张幺姑的头发上。
他是个哑巴。他说不出来。
但他什么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