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璋闭上眼,许久没有说话。
堂外,孩子的声音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更近。
乳母大约抱着李岁安经过廊下,小孩儿嗓音软,带着江南口音,问:“祖父在见客吗?”
乳母低声哄他,很快远去。
沈令仪听见那声音,神色微微一动。
李怀璋也听见了。
那是他如今唯一不敢赌的活人。
他睁开眼,看向沈令仪。
“你若做李明昭,岁安便要叫你母亲。”
沈令仪指尖轻轻一颤。
她没有立刻答。
这个身份中最重的,不是李氏产业,不是景澄旧案,也不是白水三仓。
而是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要把她当成母亲。
沈令仪低声道:“我不会逼他叫。”
李怀璋一怔。
“他若愿意,就叫。若不愿意,只叫我明昭娘子也可以。”沈令仪道,“我借的是他母亲的身份,却不能夺他母亲的位置。”
李怀璋看她许久。
终于,他长长叹了一声。
这一声叹里,有认命,也有松手。
“好。”
堂中所有人都抬起头。
李怀璋道:“从今日起,沈令仪不得再见人。”
他看着跪在堂中的少女,缓缓道:
“李家少夫人久病归宅,身子虚弱,往后少见外客。名讳不沿旧名,取字明昭。族谱、内册、守产文书,我会让人改。”
老仆脸色一变,想说什么,最终又忍住。
李怀璋咳了几声,接着道:“外头若问,便说少夫人病中静养多年,近来稍愈,出来替幼子守产。她从前在长安深居,江南少有人见过。若有旧人疑心,便说病后容貌清减。”
沈令仪俯身。
“多谢伯父。”
“不要谢我。”李怀璋声音疲惫,“你接下的,不是恩,是债。”
沈令仪抬眼。
“我知道。”
李怀璋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是她身上最像沈确的地方。
她知道。
知道危险,知道代价,知道前路无光,却还是要往前走。
可她又不像沈确。
沈确太信规矩,太信账能讲理,太信只要把真账摆出来,总有人会低头看一眼。
眼前这个孩子,从长安的灰里走出来,已经不再信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