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衡看着正屋那扇半掩的门。
“记不清了。只记得一句,水冷灯残,莫送归人上岸。”
风从屋里出来,廊下挂着的一小串旧铜钱忽然动了。铜钱相碰,叮的一声,惊起老槐上两只乌鸦。乌鸦扑翅飞向灰白天光,叫声短促,像剪断了什么线。
正屋里供着牌位。
易氏祖堂比周尔宸想象中更狭长。堂中没有常见的富贵摆设,只有一张黑木供案,案上香炉冷透,炉灰却很平,像不久前有人刚刚抹过。供案后面密密排着牌位,最上一层字迹模糊,下一层稍清楚些。周尔宸用光扫过,发现许多牌位没有生卒年月,只写一行短短的名讳,有些甚至连名讳也缺,只余易氏某公、易氏某女。
赵思梧走近香炉,低头看了一眼。
“香灰被动过。”她说。
周尔宸也看到了。香灰表面有三道细痕,横竖交错,像有人用香脚划出的记号。他把痕迹拍下来,传给赵思梧。赵思梧很快把先前旧账码截图调出,两相对照,脸色沉了下去。
“同一套。”
易衡站在牌位前,没有上香,也没有跪拜。他只是看着那些名字,像看一群久别而陌生的人。
周尔宸本想问他是否认得其中某个名字,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易衡的背影太安静,安静得让人不忍惊动。
堂屋东壁挂着一幅旧图。纸已发脆,边角残缺,图上画的似乎是澜城水系。望川河从城北绕过,几条细水如筋脉一样分入城中,最后汇向一处。那处被朱砂圈住,朱砂已经发黑。圈旁写着三个字:五日春。
周尔宸看见那三个字,呼吸滞了一下。
他走近,发现旧图下方还有几行小字:
灯引水路,香醒梦关。
茶守生门,器镇旧坛。
账归其本,易氏封关。
赵思梧轻声念完,眼神一点点冷下来:“所以秦家香谱没有写错。”
周尔宸看向易衡。
易衡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最后四个字上,像被那几个字钉住了。
易氏封关。
这已经不再是传闻,也不是旁人的猜测。它写在易家祖堂的旧水图上,挂在历代牌位旁边,沉默许多年,如今终于被他们看见。
赵思梧转身查看供案。供案下方有三只抽屉,第一只锁坏了,里面只有几截残香和发霉的黄纸;第二只放着一本空白册子,纸页边缘有水痕;第三只拉不开。
周尔宸蹲下,用手电照了照抽屉缝:“里面有东西。”
易衡取出铜钱,在锁孔旁轻轻一按。周尔宸原以为他要起卦,易衡却只是用铜钱边缘贴着木纹慢慢滑过。滑到某一处时,木板里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抽屉开了。
里面放着一只黑布包着的木匣。布面绣着暗红色水纹,水纹之间压着一枚薄薄的铜片,铜片上有裂痕,裂痕像一道细小的门缝。木匣只有尺余长,匣口封着旧火漆,火漆上压了一个极浅的易字。旁边还放着半页残纸,纸边像被水泡过,又像被火燎过,墨迹断断续续,只能辨出几句:
封门旧契……
后人不得妄启……
门下存其半……
账明而后问……
周尔宸听见自己心跳声在祖堂里响了一下。
赵思梧没有立刻伸手。她看向易衡。
易衡的指尖停在那半页残纸上,却没有碰火漆。
屋外忽然又下起雨来,雨水打在瓦上,密了一些。堂内牌位安静,香炉冷灰安静,旧水图上的朱砂圈安静。世间好像只剩那只木匣,在三个人面前缓缓吐出多年尘气。
赵思梧低声道:“匣子不能开。”
周尔宸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