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思梧把那半页残纸拍下来,又把香灰记号和门槛账码放在一起比对:“这里写得很清楚,门下存其半,账明而后问。匣里未必是完整旧契,可能只是引契。真正要紧的东西在门槛下,或者在门基里。现在强行开,容易把线索毁掉。”
易衡没有答。
周尔宸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茶室里,易衡也曾这样沉默。那时他们身边还有很多人,吴越会不耐烦地催一句,陆深会递一杯茶,秦珊珊会把香囊放到窗边,赵思梧会冷静地提醒时间。如今那些声音一一散了,只留下雨声和旧宅深处的寒意。
周尔宸说:“先带走残纸,匣子留在这里。”
易衡抬眼。
“要问门,就按规矩问。”周尔宸把声音压得很稳,“强行打开,等于替对方省了一步。”
赵思梧看了他一眼:“对。裂镜若已经来过,匣子能安然留在抽屉里,说明它要么打不开,要么等着我们开。”
易衡终于松开手。
他没有取木匣,只把那半页残纸夹入旧录。残纸离开抽屉的一瞬,堂屋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笑。
不像活人的笑。
那声音像从牌位后面传来,又像从墙上的旧水图里渗出。赵思梧迅速回头,手机灯光扫过祖堂。牌位仍在,墙壁仍在,香炉仍在。只是供案左侧那面蒙尘的旧铜镜,不知何时露出一道细亮的裂纹。
裂纹里映着三个人。
易衡,周尔宸,赵思梧。
又不止三个人。
镜面最深处,仿佛还立着几个模糊影子。一个捧着残器,一个守着茶盏,一个低头拈香。影子极淡,一眨眼便散进铜镜旧光里。
周尔宸喉间发紧。
易衡盯着那道裂纹,眼神冷了下去。
赵思梧轻声道:“它已经来过了。”
她话音刚落,屋外巷子里传来一阵木鱼声。
笃。笃。笃。
三声之后,有人隔着雨幕唱了一句。
唱腔拖得极慢,像旧戏台上久未开嗓的伶人,声音却分明从巷子深处传来:
春归莫问归何处,门里灯残照故人。
旧宅所有窗纸同时微微鼓起。
风从门外进来,吹得那半页残纸猎猎作响。纸背忽然透出一行朱批,笔力瘦硬,像用尽气力刻上去的:
后有照命者,慎启。
易衡一把按住残纸。
堂屋灯影晃了晃,归于昏黄。铜镜裂纹仍在,巷外木鱼声却停了。雨落得更密,仿佛整条归云里都被水声封住。
周尔宸把那半行字记下,笔尖在纸上划过时,手指冷得发僵。
照命者。
赵思梧看着残纸,又看向铜镜,声音低而清晰:“裂镜不是后来才找到这里。它早就知道易宅有门。”
易衡没有抬头。
他的手仍按在残纸上,指节微白。那一刻,周尔宸忽然觉得,他面前的人像站在一条极深的河边。河水无声,灯影沉沉,岸上所有人都看着他,可无人能替他先走一步。
屋外雨声连成一片。
旧宅深处,有一扇看不见的门,像在多年尘埃后,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