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债的。
又是债。
周尔宸忽然觉得,这个“债”字像一条线,从秦家账簿牵到沈宅,从旧灯牵到骨牌,再牵到一个可能还活着、也可能早已死去的沈家后人。民俗传说里有债,现实里也有债。前者是因果,后者是利益。可很多时候,二者并不分开。
易衡对陆深说:“今晚你守医院。不要让她离开病房,不要让她碰香、灯、水边来的东西。”
陆深点头:“放心。”
秦珊珊却低声说:“你们也小心。河边那个人,不一定是人。”
周尔宸问:“你梦见他了?”
秦珊珊看着他:“我梦见一盏白灯。灯后面有人,脸看不清。他说,懂道理的人最容易来,因为他们总觉得自己能看明白。”
周尔宸沉默了一下。
吴越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从医院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酉时在傍晚,离约定还有些时间。三人没有直接回老街,而是沿忘川河往下游走了一段。
白天的忘川河并不吓人。河道不宽,两岸砌着青石,岸边有垂柳,也有新修的栏杆。水不算清,带着雨后的浑黄,偶尔漂过一片树叶、一只塑料瓶,和普通城市内河没有区别。若不是昨夜那些河灯,周尔宸很难把它和“忘川”二字联系起来。
他问:“这河为什么叫忘川?”
吴越道:“旧名不是这个。早年叫望川,登高望远的望。后来沈宅出事,老街人觉得不吉利,又因河里死过人,慢慢叫成忘川。字一换,意思就变了。”
周尔宸道:“民间地名常这样。音不变,字变了,故事也跟着变。”
吴越说:“故事变不变,看活人想记什么,也看活人想忘什么。”
这话不轻不重,落在周尔宸心里,却让他想起秦有年那本账簿。所谓旧账,也许并不是没人知道,而是知道的人都选择不说。久而久之,不说就成了规矩,规矩又成了民俗。等到后来的人再追问,便只剩神神鬼鬼,遮住了最初的人事。
河埠头在老街西南角。
那里比茶室后窗更偏僻,旧时是装卸货物的码头,如今只剩几级宽阔石阶。石阶被水磨得发亮,缝里长着青苔。岸边立着一块旧碑,碑面残缺,只能看出“澜城水埠”几个字。再往后,是一片空地,堆着废弃木船和破渔网。白天有人在这里钓鱼,到了傍晚,便少有人来。
吴越指着石阶下方:“沈家的船,以前从这里进出。”
“沈宅不是在西巷?”周尔宸问。
“沈宅后院有一条暗渠,通到河埠头。”吴越说,“后来河道改过,暗渠堵了。。”
易衡看着石阶,没有说话。
周尔宸走下几级,蹲下看水面。石阶上有一些新鲜的泥痕,不像钓鱼人留下的。泥痕很细,间距规律,像有人拖着什么东西从水里上来,又从石阶往空地方向去。他拍了照片。
“这里昨夜有人来过。”他说。
吴越走过去看:“不止一人。”
“你怎么判断?”
“看脚印。”吴越指着泥痕旁边几处浅印,“一个穿运动鞋,一个穿布鞋,还有一个脚印很轻,像老人。”
周尔宸仔细看去,确实有三种不同痕迹。运动鞋印清楚,布鞋印模糊,另有几处几乎只是水印,不成完整足迹。
易衡问:“能看出方向吗?”
吴越道:“从河里上来,又往那边去了。”
他指向空地后的旧仓库。
那是一排低矮砖房,窗户破了几扇,门上挂着锈锁。仓库据说早年属于河运公司,后来废弃。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半截被雨水冲掉,只剩“安全”“防汛”几个字。
周尔宸说:“先报警?”
吴越看向他。
周尔宸道:“如果这里有人非法活动,报警合理。”
吴越没有反对,只说:“你报。”
周尔宸拿出手机。可手机刚解锁,就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短信只有八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