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很像你,”他说。
她低头带笑一只手沿着天净的衣领一路打理下来,像是铺床,抚平每一处褶皱。“嗯,”头发抿到耳后去,“她就是牙小的时候没箍好,这是第二次了。”
童天净觉得那天她妈妈对她尤为满意。
都在小薇家写作业,小薇先写完,坐去床上看书,看看的手指又放到嘴边,像还含着。桌子上天净枕着胳膊。商凤军送点心进来:“天净坐直,近视,”边说一盘放在她手边,“垫垫胃。小薇写完了?”小薇抬头,“嗯,”又低下去。天净立马坐直,商凤军从椅背后面伸出手点了点她的作业本,她仔细看看,“啊,”拿橡皮擦了重新写过。“这是课外书吗,”翻了翻,“预习了吗?”商凤军把书本从小薇手掌里抽出来。小薇起身去浴室。他没坐小薇的床拿把椅子坐下,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无可奈何地笑笑。天净一时被那表情感染了,但也没说话。
“你妈妈最近还忙吗?”他问。
“不,她偶尔加班。”天净郑重回答道。
“如果有事让她随时来电话,或者让小薇去陪你。”
“好。”
浴室里冲水,小薇出来带上门。
“那你们继续吧。”站起来又对小薇说,“爸爸晚上有事,晚饭做好了,如果妈妈回来帮她热一热。”
小薇点点头说:“知道了。”
商凤军看了眼天净,仿佛有解释的必要,好笑着拉起小薇一只手,说道:“你周涵阿姨被小薇气走了。”
小薇没说话。天净注意到小薇那只手僵硬着放不下去。
他走后。“你妈妈和你闹别扭了吗?”天净问。
“没有。”“……她过两天就回来。”
从前一吵架,周涵很快点出自己的东西一扫扫到大手提袋里,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看小薇一眼,思考有什么东西落下。
这次怪她。“我做什么招出你这么一通牢骚,”被小薇说得急了周涵从沙发上坐起来,伸直胳膊指着外面,“你爸你不说。”一手指着家里,“每天回到家就是书房里一坐。都是谁在管!”两只手像指针割划整个表盘,指针拉直如耶稣架。
吃过饭,要去买冰淇凌,两人边吃边往回走,街上的路灯不那么亮月亮很亮。手牵着手,像有个小人站在两只巨手上打秋千,越打越高。
又看到了童年的月亮。商小薇对这样的大物有一种深刻的体验,在乡下大人们像在跟你讲神话,“——不信你抬头看看,”好像立时应验一样。人间的一切都不真实了。
这城市最漂亮的地方,因为不单调。四周是最有天分的小孩随手搁下的玩具小屋,有上下,有远近,不威胁人。随生的树木是跟房子一起长起来的,倒不像是人看它,是它在看人。时间的底气。
海风吹过来,坡上一栋小屋,暖黄的灯光下的四口之家,窗户上冒着气泡,是水族馆的玻璃,闷闷的,厚厚的,但是坚固。
小薇看着,想象那家里大概也有两间卧室是粉一间,蓝一间的——她和弟弟的房间,她从前的家,随着弟弟的降生失败一起沉没了。
妈妈还怀着她弟弟的时候,小薇做了一个梦:她是上个朝代的小女孩,坐在大红台布的桌上,四周都是古老的玩意她不认得,起哄的巨大人脸赶着她去拿什么,她吓得要哭只能就近抓一个。长胡子老人捋着胡须,“这是香火的意思,是要有弄璋之喜了。”不是她母亲的人讪讪地摆弄她,“要不要弟弟?要不要弟弟?”她从梦里哭醒,“不要弟弟!不要弟弟!”怀疑是不是真的喊出来。
她妈妈伤心的那段时间,她也伤心。本来会有个团团脸红脸蛋的小男孩跟她分享现有世界的,她会爱他,照顾他。晚上抱着玩具熊睡,她以为弟弟就会一直那么大。
后来看到一部电影,满脑子都是她弟弟,才释怀了。他还没给过她罪受。
但是妈妈的伤心不对了。被她视为最后一着,她婚姻的救命稻草,像是才对上现实一样,整个的破灭了。你不能指望她什么,她快乐就可以了。
商小薇九岁,眼看着周涵吃着吃着药忽然大把大把扔进嘴里。她一时愣住。趁她妈妈躺去床上,拿着空药瓶下楼敲邻居阿姨的门给商凤军打电话。不一会她听见蹬蹬上楼声,她爸爸进屋砰上门一身的白墙灰,一把拉她妈妈进浴室,一碗一碗的灌下去,妈妈也不反抗,呛到的时候手脚挣蹬两下,他把手伸到她嘴里,被她狠咬一口,也不放手,也不说话。要她全部吐出来。
小薇坐在她房间的小床上,觉得应该打120,他们在等什么,心急如焚,但她不敢做决定,她知道自己是小孩。
不知不觉睡着了,一下子坐起来,天亮着,不知道是下午还是早上。房门外有说话声,她开门出去,仿佛一切如常。
叫她坐下吃早餐,妈妈已经在吃了,她爸爸厨房出来把热好的牛奶倒进三个人的杯子里。
她对她人生的事总有预感。就像前几年她在她奖状背面写:爸爸妈妈第一次吵架,年月日。其实怎么会是第一次。那只是她第一次分明的在三个人的世界里,时间的准绳上她架一艘小船驶离姥姥的家,驶离童年。
后来一天夜里,迷迷糊糊醒了听到他们在客厅说话。小的时候听大人细碎讲话,像睡在船上,意识跟着声音从乌何有之乡安安稳稳摸索着渡河。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