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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第4页）

“我不想说这个。”商凤军低声说。

“那你就是承认了。”

“你别胡思乱想。”

“你从前怎么不说我胡思乱想，你之前怎么不说!”周涵几乎是哭叫。

从前的时候他爱她。过了二十岁，还是二十岁，有时甚至觉得她才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她有丈夫的爱，有父母和妹妹的爱，现在还有孩子的爱。这就是永远。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保证得了现在，保证不了未来。

商小薇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自己也忘了。只觉得父母的事都透明，大概是以为她小，不避她。阴司把审视的眼放在孩子的眼睛里，因为他们从来不会这么想。

那之后，进门一地碎片狼藉，小薇抬头看她爸爸一眼，他没说话，每到这个时候他表情底下另有一张面孔在冲突。

从前他高兴的时候一切好说。

一次从她妈妈那碰了钉子，“又没盖暖瓶盖……商小薇，出来！”

“为什么忘记关灯，”“为什么不关窗子，”“为什么不知道拉窗帘，”“有什么好开心的，”“为什么不吃，吃！”烦碎相对，面目可憎。渐渐小薇明白，生活的重压下来的时候，眼前都是这些他只是没有用的人，而且这些没用的人帮不了他还要靠他养活。

挨个房间看过之后商凤军叹了口气脱掉外套收拾。

“用这个盆去接点水，”递给小薇。

她拿着刚要往浴室去。

“厨房不是更近吗。”

小薇蹲在那，水龙头怎么也不出水，拧了半天。

终于叫到：“好了吗，这么慢。”

她硬着头皮梗着声音终于说：“水龙头打不开，没有水。”

听到他放下东西快步走进来，不看她，甩手一掰一拧，水龙突突流出水来，“有了吗!”看着小薇，仿佛是恨极了的声口，“你也不是像谁!”

从前只要她犯错，总是：“你看看你像了谁！”那时已经习惯了，她爸爸厌恶起人来，总会拿他更厌恶的人来比喻——省事，也为从前的自己出口气。像他是称赞，不像他是与他无关，只要用更激烈的言语诋毁这个人，血缘也能隔离，更衬出他的伟大。人我之别。

小时候就像在表盘上亦步亦趋地走，一个忘形跨了一步多走了一秒，商凤军也会立刻一个眼刀子飞过来。那时候她觉得她爸爸大概是喜欢上个时代家里有奴才婢女的社会，宅子不论大小只要够封闭，关起门来任意驱使，只要有人比他低。到了现在这些成了过去了，但他幸好还有儿女妻子。误以为顺从是尊重，其实是恐惧。小时候不论在什么环境里，只要一出现，气氛立马不对了，不论做什么都无味起来，每次一接近爸爸总是减分的那项。大概是怕太理想，生于忧患。但也许是自己多心，她是看不起人支使别人，那里是有“人上人”的恶劣社会的虚弱幻想。

“我问你你想不想死!”

小薇老师叫家长，不肯认错，气得周涵给商凤军打过去电话，转头听筒给小薇——她站在电视柜一旁没电视高——隔着电话线，根本不知道自己听见什么，只觉得应当觉得害怕，她爸爸用死亡威胁她。

她根本不想死，连死是什么都不知道，她不懂，但他要她懂，不懂也没关系，只要她怕。

后来在旧小说里，一百年前的人，一颗秧苗比人命重要的时代——是他常说的，“唉，她们这一代啊……”仓禀实则知礼节，他们没有选择，活下来还像是刚才的事。打、骂、恐吓，——穷人的语言，因为死人人都懂，不需要道理。自然是暴君，生活是暴君，贫穷和土地已经收割了全部的耐心。这一代才刚从土地里抬起头来，两只手离地。但那依旧是他们的乡音。但不管怎么样，她愿意这样相信。

“那样的祖父母们也曾经凶狠过吗？”小薇那时想，实在是不能想象。只记得她从黄土的院子里跑进去，坎坎坷坷够到木门，门上的玻璃叮咣响，屋内的人不看她，她静静站在一旁。奶奶嘴里不知说着什么，严厉的辞色，一边说一边拿出衣服换，一股脑的脱光上衣。几个孩子都悄然坐着，站着，倚立着听话，各从其位在儿时的光谱上。半原始的世界，母兽的眼神掠过她的领地，一一用鼻息确认了顺从。

在奶奶家吃饭，——不停夹菜给她。

“妈!你吃你的，”商凤军停下筷子不满地说道。

“我不吃，我不爱吃这些，你们吃，小薇多吃。”

“这多了，让什么!”说着看小薇一眼。

察觉到了其中的怒气，纳罕又怎么了。

“不会给爷爷奶奶夹点菜!”

小薇忽然明白了，那一种零存整取，损不足而奉有馀，你要的他不给，你不要的成倍加给你。一代一代把这张餐桌搬演下去，拿回自己曾经在这张桌子上损失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