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不能说。这些事原书里写得清清楚楚,可她不能告诉欧兰治。
于是她换了个说法。
“她这个人,看起来不好接近,其实只是太聪明。”顾子叶端起茶又喝了一口,“别人看她,看的是百乐门的头牌、江城第一歌女、什么军阀老板的情人,这些都是标签,是别人眼中的她,没人听她怎么说,大家只相信自己眼中的真相,就连所谓记者也是如此,她早对这些人没什么信任了,所以记者去采访她,她连门都不开。”
“那你呢?你就能让她开门?”
“我不用让她开门。”顾子叶说,“我不用面对面也能采访到她。”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重要的不是我,是给她一个澄清自己的平台,要让她开口说话,有了第一句就有第二句。”
欧兰治听得有点愣。这个顾子叶说话的样子,和她认识的那个唯唯诺诺、连校稿都校不明白的顾子叶,简直像两个人。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她想不出词。
顾子叶把搪瓷杯放下,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她看着窗外那只黄狗甩了甩尾巴,忽然笑了一下。
“还有,你们都觉得沈知露脾气古怪。其实她那些所谓的坏脾气,有一半是被逼出来的。百乐门那种地方,她一个女孩子孤身闯荡,不厉害一点,骨头都被吃干净了。她对人爱答不理不是瞧不起人,是怕,怕又被什么人当作往上爬的梯子。说起来,她这个人挺可怜的。”
她说完,又夹了一口葱油拌面。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的声响。
顾子叶的筷子停在面碗上方,慢慢地把面送进嘴里。然后她抬眼看对面的欧兰治,她正盯着自己身后的某处,脸上的表情有些困惑。
“怎么了?”
“没事。”欧兰治收回目光,“刚才好像看到个人影过去了。”
顾子叶没有再问。她把葱油拌面夹起来,一口一口地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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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明月楼二楼。
“沈姐姐,您听听她说的都是什么话!”小桃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热水溅出来,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什么叫脾气古怪?什么叫挺可怜的?她算什么东西!一个连采访都采访不到的末流记者,也配在背后嚼您的舌根!”
她们也没订到包厢。
今天是商会宴请的日子,春江和花月都被订满了,夜雨和清风则被两位不肯透露姓名的贵客包下。
沈知露本来也无所谓,她来明月楼只是图这儿的桂花糖藕,坐哪里都一样。所以她带着小桃上了二楼,在靠栏杆的位置坐下,图个清静。
然后她就听见了楼下那番话。
从头到尾,一字不落。
沈知露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她今天穿的是月白色素绸长衫,褪去了舞台上的明艳动人,整个人素淡又清冷。
头发也没盘,只用一个最简单的夹子别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她的侧脸线条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说完了?”她把茶杯放下来,拿手帕擦了擦指尖。
“沈姐姐!您都不生气吗!”小桃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她说您可怜!说您是往上爬的梯子,她一个连您面都没见过的人,凭什么这么评价您?我这就下去——”
“坐下。”
沈知露的声音不大,但小桃立刻停住了。服侍沈知露三年,她分得清沈知露什么时候是真生气、什么时候只是嫌吵。
但这次她分不出来。
“这个姓顾的记者,胆子确实不小。”沈知露用手指轻轻敲着杯沿,节奏不紧不慢,“不过,和这种人计较,没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