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东区与西区的交界处,一条不算宽的石板街边上,立着一栋两层木结构的老房子。门口一棵老槐树,树冠大到夏天能遮住半条街。树下趴着一只黄狗,每天准时来报到。
深褐色木招牌挂在门楣上,上头刻着三个大字:明月楼。
据说这招牌挂了四十多年,漆补过三次,字没改过。
此时槐树旁,两个年轻女人正叽叽咕咕地边聊天边往里走。
“快走吧叶子,我跟你说明月楼的菜可是特色江城本帮口味,浓油赤酱,偏甜偏鲜不辣。今天你可得好好尝尝。”
“好啊好啊。”顾子叶边说边咽口水。她看原著《夜阑珊》的时候,被明月楼的菜馋得直流口水,没想到真有亲口尝到的一天。
两人推门进去。
入目即是大堂,十来张方桌依次排开,桌与桌之间用半人高的木隔断隔开。地上铺着青砖,年头久了磨得发亮,有些地方已经微微凹陷,墙壁上还挂着几幅不知名字画。
空气里飘着红烧肉的酱香和蒸鱼的鲜味,混着一点点黄酒的醇厚。
“小二,还有包厢吗?”欧兰治冲着堂倌喊了一声。
堂倌是个四十来岁的干瘦男人,肩上搭一条白毛巾,三步并两步迎上来,满脸歉色:“不好意思客官,今天春江、花月、夜雨、清风四个包厢全满了。楼下还有位子,不如您看——”
“算了欧兰,大厅也可以。”顾子叶无所谓,菜好吃就行,她不太在乎坐哪儿。
欧兰治也不再强求:“行吧,帮我们选个靠窗的位置。”
两人落座。窗外正对着那棵老槐树,树影斑驳落在桌面上。
“叶子,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那我就不客气了,来一道红烧划水,一道蟹粉豆腐。你看呢?”
“再加一个桂花糖藕和一个葱油拌面。”欧兰治把菜单还给堂倌。
堂倌麻利地记下,转身往后厨去了。
片刻功夫,菜品陆陆续续上桌了。
欧兰治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顾子叶。
“叶子,你打算怎么采访沈知露呢?”
顾子叶正盯着窗外那只黄狗发呆,闻言收回目光。
“其实采访沈知露,不难。”
欧兰治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块桂花糖藕差点掉下来。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难?你知不知道整个江城有多少记者被她拒之门外?上回《申报》来的人在她后台门口站了两个时辰,连杯茶都没喝上。”
“那是因为她们都不了解她。”顾子叶打断她,语气平平的。
“说得好像你多了解似的。”欧兰治翻了个白眼,把糖藕塞进嘴里。
顾子叶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搪瓷杯沿上转了一圈,似乎在想该怎么说。
了解吗。
她确实了解。她知道沈知露十三岁被卖进百乐门,知道她母亲被藏在郊外的宅院里、精神失常了十二年,知道她在台上风情万种在台下一个人发呆,知道她喜欢读书却从来不让别人看见。
她知道这个女人在外人眼里是一朵带刺的玫瑰,其实骨子里不过是一只被逼无奈而咬人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