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庵里很静,只有风声。
我赤着脚走出去。窄廊。左拐,前殿。右拐——一条更窄的廊子,通向庵堂后面。
我沿着右边的廊子走。廊子尽头是后院。后院有一口井,井边有一棵枯银杏树——比银杏庄的那棵小得多,但也有些年头了。后院两侧各有三间厢房,每间厢房的门上都挂着一把锁。
六间厢房。六把锁。
我走到最近的一间门前,侧耳听。里面有呼吸声。很轻,像猫。
第二间。呼吸声,比第一间重一些。偶尔有翻身的声音。
第三间。没有声音。空的。
第四间。有人在小声说话——不,不是说话,是在**哼**。一首什么歌,调子不成形,像风穿过裂缝。
第五间。有人在哭。很压抑的哭声——不是嚎啕,是那种把脸埋在被子里、把声音闷住、只有肩膀在抖的哭法。
我认识那种哭法。在扁担巷的夜里,有时候隔壁的绣娘会那样哭。阮嬷嬷说:"不要管。过几天就好了。"
过几天就好了。过几天她就被"送去好人家"了。
我站在第五间厢房门前,攥着钥匙串,手心全是汗。
我没有开门。不是不想——是不敢。我不知道开门之后要做什么。我自己还是一个笼子里的人。
我把钥匙串放回原处——老尼明天早上还会来送饭,如果发现钥匙不见了,整个静慧庵都会翻过来。
我溜回了自己的小屋。关上门。坐在木板床上。
那座尼姑庵里有六个被锁住的人。有的在哼歌,有的在哭,有的沉默。
言老爷把这当作他的"私人牢房"。他定期送银子来,让净心替他看管"不听话的人"。
我以前以为"疯人院"只是一个词。现在我知道了——它不是一个词。它是一把锁、一扇门、一间没有窗的屋子。和银杏庄的绣楼没有任何区别。
---
法慧是第九天出现的。
那天送饭的老尼换成了一个年轻的小尼姑。大约十八九岁,圆脸,皮肤黑,个子矮。她端着碗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弯腰把碗推进来。
碗比平时大。粥比平时稠。馒头——三个,不是两个。
我趴在门缝里看了她一眼。
她也在看我。
四目相对的时候,她飞快地转身走了。但她走得不像老尼那么稳——她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第二天她又来了。这次她没有马上走。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了一句:
"你……你是言老爷送来的?"
我没有出声。
"我不该问的。"她的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你别怕。净心师太不在。她去南京城办事了。"
然后她又走了。
第三天她又来了。这次她带了半块桂花糕。
"昨天法会的供品。"她把糕从门缝里推进来。"你吃。"
我接过来。桂花糕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但我嚼了两口就吞下去了——这是我进庵以来吃到的最好吃的东西。
"你叫什么?"我问。
"法慧。"她顿了一下。"不是法号。是我进庵之前用的名字。净心师太给我起了个法号叫妙清。但我还是叫自己法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