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墨香阁。
她知道我从八岁起就在那里抄写。
她握过我的手指,说:"你的手,不该用来写那些东西。"
那不是假的。
---
第四天夜里,我翻遍了后院的小屋。
苏三在银杏庄住了四个月。她在这间屋子里住过十九年——阮嬷嬷说苏三住的就是这间。
我在床底下找到了一样东西。
一本手抄的《千家诗》。
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翻开第一页——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笔一划都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写字的人恨不得把手按进纸里去。
"春眠不觉晓——"第一行。字写得不工整,"眠"字的右边偏了,"晓"字的日字旁写得像个扁口。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翻了十几页。每一页都有苏三的字迹——有些是照着原文抄的,有些是她自己瞎写的。比如第七页,原文是"床前明月光",她把"月"字改成了"雪",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大概是月亮。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诗。只有两个字。
**"言娘"。**
那两个字写得比前面所有的字都用力。纸都被笔尖戳出了一个洞。
我捧着那本《千家诗》坐在地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苏三不识字的时候就在写我的名字。
她不识字。她连"言"字都不会写。但她在本子上写下了"言娘"——两个她不会写的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用了她能用的最大的力气。
那不是计划的一部分。
那是——
我闭上眼睛。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温热的。
---
我站起来。
我把《千家诗》揣进怀里。推开门。后院的月光很亮。守夜的人不知去了哪里——也许是阮嬷嬷安排的疏忽,也许是她故意放的水。
我穿过绣坊的后院,沿着扁担巷往北走。巷子很窄,两侧的木板房在夜色里黑压压的。空气中有秦淮河的水腥味和旧院飘来的脂粉香。
出了巷口是河边码头。我沿着秦淮河向北走。
静慧庵在栖霞山脚下。从南京城北门出去,走十五里。
我从来没有一个人走过这么远的路。
但我已经在银杏庄的笼子里坐了十九年。十一年的墨香阁,八年的佛堂和绣楼。我不是怕走路的人——我是怕不知道路通向哪里的人。
现在我知道了。
路通向苏三。
---
*——第二部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