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先生来的那个雨夜,是我十九年人生中第三件大事。
第一件是出生——虽然我不记得。第二件是被外祖父从南京接到银杏庄——那是六岁的事,我只记得坐了很久的马车,然后到了一个很大的地方,院子里有一棵很老很大的树。第三件就是顾先生翻墙进来的那个夜晚。
万历二十年,三月。春雨下了一整夜。
我照例在佛堂跪完经,回到听雨居。小蝶帮我放下帐子,点了一盏小灯,就退下了。我躺在帐子里,听着雨打银杏叶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忽然听见窗外有响动。
不是风。是人的声音。
我坐起来。月光被云遮住了,房间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摸到象牙小笔攥在手里——这是我睡觉时唯一放在枕边的东西。
窗户"吱"地一声被推开。
一个人影翻进来了。
我攥紧笔。
"言姑娘。"那个人压着嗓子说。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一个习惯了在黑暗里说话的人。"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他在窗边站定。借着云缝里漏出的一点月光,我看见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轮廓——穿深衣,身量颀长,手里没有拿东西。
"你是谁?"
"顾文清。苏州来的。"他说。"言姑娘,我知道你在这座庄子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我都知道。"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
"墨香阁的事。你母亲的事。言老爷——"他顿了顿,"言老爷把你当什么,我也知道。"
他说"墨香阁"三个字的时候,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十九年来第一次有人——一个陌生人——在黑暗里叫出了那个名字,叫得那么轻描淡写,像在叫一个很普通的地方。
他不应该知道。没有人应该知道。
"你想怎样?"我问。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
"带你离开。"
"怎么离?"
"我有办法。但我需要你配合。"他走近了一步。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面目清俊,眉眼温和,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让我想到墨香阁里屏风上的仕女——不是画里的仕女本人,而是画画的人看仕女时的那种眼神。
"言老爷不会放你走。"顾文清说。"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人到庄子里来。一个你能亲近的人。等时机成熟,我们三个一起走。"
"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