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过半。
安土城主蒲生贤秀正在天守阁下的仓库前清点人质,他身前那张名册已经染上了铜腥味,那是昨夜京都方向随焚风飘来的血雾凝结的印记。他看见茶茶和阿江沿着石阶走上来,匆匆行了一礼。这位五十余岁的留守重臣眼里全是血丝,昨晚他带人将信忠的妻儿等人接进天守阁后就没合过眼。
“安土城守不住了,”茶茶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我和妹妹想要撤离,光秀的军马最迟两天后就会抵达。”
蒲生贤秀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本来也打算今明两日提前将人质运出城外,送往日野城。人质中有许多是织田家所属大名的妻小,若落到光秀手里不堪设想。”
“我们跟你的队伍走。”
蒲生贤秀又点了点头,他看茶茶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安土城中大哭或抛售家财的人不在少数,这个十六岁的女子是第一个说出“要走”的。
茶茶将撤离细节交代给蒲生贤秀之后,跟着他去领自己的干粮和马匹。阿江一直跟在她旁边,没有多余的话——这着实不像往常那个永远精力充沛永远在喧闹的妹妹——茶茶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内收,右手不自觉地拽着自己的衣袖。武士在抽出太刀之后手也会扯住缰绳,握刀的姿势在战场上比在庭院中更自然。而阿江没有经过真刀真枪的历练,她只是本能地在戒备。
午后未时二刻,织田信雄带着不到两百骑从日野赶到——他本来要从京都返回伊势,却在日野听到了某些消息。
茶茶当时在天守阁下的石垣上清点剩余的脱城物资,阿江蹲在一旁整理随身小包裹。她站起身来,看见一个骑栗毛马的年轻武将穿过城门,甲胄没有擦亮,马匹走得气喘吁吁,身后是乱作一团的随从骑兵。他抬起头看天守阁的时候,眼神和她当初逃出小谷城时一个样:模糊,失去焦点,却拼命想看清什么。
织田信雄不是打仗的人,他从二十岁被推上伊势领地以来,从未指挥过一场大规模胜仗,反而因为擅自行动导致战败被父亲信长狠狠斥责过。
茶茶走过去:
“信雄大人。”
信雄低头看了她一眼,翻下马来:“你是——浅井家的女儿?”
“是的,我叫浅井茶茶。”
信雄愣了一下。他在安土城见过茶茶几面,对这位表妹唯一的印象就是漂亮,饶是自己是天下人之子,也从未见过比她更漂亮的女人。但她现在站在石垣下,腰间挂着一柄朱鞘太刀,身后蹲着一个正在收拾包裹的小女孩,像是正准备随时撤离。这样一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女人的姿态和那张精雕细琢的脸放在一起,让信雄觉得很不协调。
他的思绪被搅了一下,然后那团更大的恐惧又重新涌了上来:“父亲真的……”
“是的。”
信雄沉默了片刻,然后踢了一脚边上的石粒,骂了一声。很轻,轻到茶茶没听清楚具体骂了什么,但她听出了两个词——混蛋,全是混蛋。
茶茶等他骂完。她没有行礼,没有说“请节哀”,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信雄重新抬起头时,发现这个表妹还站在他面前,没有退开。“你……你打算怎么办?”他问,声音里有一种试探,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也和其他人一样准备跑。
“我在帮蒲生大人清点撤离物资,”茶茶说,“今晚第一批人质会被送走。信雄大人,您带了多少兵?”
“一百八十骑。”
“后面还有吗?”
“没……信孝还在岐阜,”信雄顿了顿,“说不定他也会来。”
茶茶注意到了“说不定”这个词。岐阜确实离安土更远,但信孝恐怕并非“说不定会来”。她把这个信息压进心底,继续问:“那您准备怎么守安土?”
信雄张了张嘴。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女人会在城门口直接问他这个问题,但他没有生气,因为他确实没有答案。
“我已经派人去调兵了,”他说,“伊势还有几千人,最快三天能到。”
“明智军最迟明天傍晚就到。”
信雄的眼角抽了一下。他看着茶茶,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危言耸听。然后他看到了她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转动,只是定定地看着他。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的姿态。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他问。
“我不懂守城。”茶茶说,“我只知道,我的母亲和两个妹妹需要被送到安全的地方。信雄大人,如果您愿意听我说一句话——先把自己的兵力保下来,不要在这里耗光。”
信雄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