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他说,但他说这三个字的方式像是在说“我会考虑”——那个永远在往后推的表达,茶茶听出来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朝他微微欠身,转身走回石垣下。阿江抬起头看姐姐,手里还攥着一根捆包裹的麻绳。“姐姐,”阿江小声说,“信雄大人好像不太会打仗。”
“是。”茶茶说,“但他姓织田。”
安土城在那个下午还站着,只是还站着而已。天守阁的飞檐依旧指着天空,大黑漆的墙面在日光下泛着乌亮的光,守夜的足轻依旧在城墙上走动——所有这些都在说:这座城还是织田家的。但茶茶看到的不是这些,她看到城下町里有人在往麻袋里塞米,有人在拆招牌,有人在往东门的板车上堆行李。不是在守城,是在准备跑。
她和信雄只说了不到十句话。她在那十句话里完成了对他的初步评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是能力问题,是更根本的:这个人不敢独自做任何重要的决定,因为他此前唯一一次自己做决定招致了父亲的痛骂。当他踢石粒骂“混蛋全是混蛋”的时候,那两句骂不是愤怒,而是终于得到表达许可的迷茫。
茶茶决定不等他。
入夜前,蒲生贤秀派人通知茶茶一行:第一批撤离人员将在今夜出发,由他的儿子赋秀带领前往东南方向的日野城,浅井家四人都在其中。信雄将暂时留在安土城内组织防务——或者说,将暂时留在安土城内等别人替他做决定。茶茶不在意是哪种,她已经把自己能说的都说了。
她坐在别邸的廊下,把太刀放在膝上,检查刀鞘的系带。
浅井初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母亲让她带去日野城的一叠经卷。她是茶茶的另一个妹妹,十四岁,比茶茶小两岁,比阿江大两岁,姐妹三人从小却活在截然不同的轨迹上。这些天来阿初一直很安静,没有像小谷城陷落时那样一直哭闹。她只是把经卷包了又拆,拆了又包,嘴里念念有词,念的不是经文,而是名字:“父亲大人……万福……舅舅……兄长……”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念给别人听的。
“你在念什么?”茶茶问。
“念他们。”阿初低着头,“我帮不了打仗的事……但至少要有人念他们的名字吧。”
茶茶没有说话。阿初的安静和她们姐妹的不同——茶茶的安静是火焰在燃烧,阿江的安静是子弹在装填,阿初则是湖水结了冰。她柔顺的外表下有一种所有人都低估了的倔强,只是她不像茶茶那样拿刀,也不像阿江那样从不消停。她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能保护的东西,一件都不肯丢。
“你把手帕带上,路上湿气重。”茶茶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已经放在包裹里了。”阿初说。
阿江从庭院那头跑过来,手里握着那把磨了又磨的小竹刀。她在廊下坐定,往膝前一放,一双大眼睛盯着茶茶。“姐姐,听说我们今晚就走。”
“是。”茶茶道。
“信雄大人走吗?”
“不走。”
“那我们走了之后——”
“阿江,”茶茶打断她,声音比平时轻了些,“把你的东西收拾好,吃的喝的都塞进鞍包里。鞍包你自己背,白月也要你自己照顾,它身上不要放别人的东西,缰绳也已经备好了。”
阿江听懂了那句话真正的意思: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跟在姐姐后面的小孩了,你要学会一个人处理自己的一切,还要自己照顾那匹陪了你三年的矮马。她点了点头,没有撒娇说“你来帮我”,起身跑回屋去翻她的小马褡。
入夜,队伍从南侧的角门驶出。蒲生赋秀带着几十名亲兵护送,队伍里有马匹、有驮车、有母亲、有阿初。阿初缩在车上,缩在母亲旁边,盖着一张从别邸带来的薄毯,脸埋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从出城后就一直盯着安土城的天守阁看,直到道路转入丘陵的拐角处,天守阁最上面的飞檐被树丛遮住,消失了。
蒲生赋秀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二十六岁的他面容清俊,目光锐利而不张扬。他穿蓝韦威胴具足,肩上是熊毛肩饰,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的士兵不点火把,不打灯笼,马蹄包了麻布,在碎石路上也不出声响。这支护送队走得像是在敌人境内行军,而不是在织田家的领地。
茶茶策马走到他旁边:“蒲生殿,可否告知日野城还有多少兵力能调动?”
蒲生赋秀回头,他看她的眼神是和信雄不同的——没有惊讶,只有审视。一种很快的审视,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她腰间的太刀上停了一下,然后才缓缓开口:
“五百左右,日野是山城,剩下的人要留守安土方向的道路。”
“日野城应该是安全的。”
“这是当然的事。”
沉默了一会儿后蒲生赋秀偏头看了她一眼:“今天在城门——信雄大人和你说话时——他什么反应?”
“他骂了句混蛋,”茶茶说,“然后说他在想了。”
蒲生赋秀没有回话,继续看着前方。茶茶注意到他攥紧了一下缰绳,这个动作很小,可在这个月光敞亮的夜里什么都藏不住。她没追问他在想什么,她自己也在想同一件事:信雄在“想”,而那个人的习惯是永远停留在“想”的阶段。
队伍在夜色中继续往东南缓慢推进。凌晨时分从后方传来消息:明智光秀已占领安土城,蒲生贤秀被迫退出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