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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能寺之焰(第1页)

天正十年,公元1582年六月二日。这一夜,日本历史走向了拐点。

安土城的天守阁在夜色中如同一柄倒插的巨剑,七层高楼层层叠叠地刺向天空。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照在外墙的黑漆上,反射出幽冷的光泽。琵琶湖在城下铺展如镜,水面纹丝不动,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浅井茶茶是在寅时过半的时候醒过来的。

她躺在北麓别邸的房间里,眼睛睁着,不知道为什么醒。屋子里很静,妹妹浅井江在不远处的被褥里蜷缩成一团,呼吸均匀而安稳。纸门透进来一线月光,正落在她的枕边。

她看到身旁母亲留给她的怀剑,铜质的剑鞘在月光中泛着暗沉的光,已经被她的手磨得光滑如镜。怀剑旁边,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平、边缘已经起了毛边的纸。

那是一份被退回的婚书。

对方是当时的日本霸主,自己的舅舅织田信长麾下大将明智光秀的儿子。三个月前,信长的侧近带着厚厚一叠礼单踏进北麓别邸,母亲以“还需时日考虑”为由收下了这份婚书。两个月前,对方派人来量了她的身高、肩宽、脚长——说是要做嫁衣。一个月前,自己十六岁生日这天母亲将婚书退了回去。

不是对方退的,是母亲退的,或者说是自己让母亲退的。

茶茶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它折好,重新压进枕下。这件事她从未对人说过,包括阿江。但此刻,那张纸的边缘正硌在她的后脑下方,像一枚埋进土层里的小石子,不会伤人,却让人时时刻刻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她伸手碰了一下怀剑的剑鞘,凉的。

然后她坐起身,披上一件外衣,走出了屋子。

六月初的近畿,夜间仍然带着春末的凉意。庭院里雾气很薄,月光很亮。老樱树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树下是她这八年用来习武的空地,地上还留着她前天练刀时踩出的脚印。

安土城的守夜人在城墙上走动,火把的光从高处的箭楼里透出来,稳定而安宁,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信长的安土城,天下第一城,正沉在黎明前最深的睡眠里。

茶茶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睡不着。

她走到老樱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有一个豁口,是她一个月前用木刀劈出来的。师父去年就走了,跟着舅舅的另一个大将羽柴秀吉出征毛利家,但她已经可以只靠自己的摸索练习。如今那个豁口已经被树浆封住了,摸上去发硬,变成一道结了痂的疤。

她知道,最多再过一两年,这里就不再有她的树、她的空地、她的月光。这些东西不会和浅井家的女儿一起搬去夫家,正如母亲的紫罗兰不会再从近江的泥土里开出来。

然后她看到了光。

在西边,京都的方向,天边有一片暗红。那红色很浅,浅到不仔细看就会被误认为是黎明前的霞光。但茶茶知道那不是霞光——霞光应该是橙黄色的,而这片红很暗,是干涸的血的颜色。

茶茶站在樱树下,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片暗红,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怀剑的剑柄。

京都方向的天空,正在燃烧。

她没有回屋,就那样站在樱树下,看着那片暗红。夜风从西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茶茶想告诉自己这是错觉——安土城离京都有近百里的距离,不会有气味能传得这么远,而京都,天下人织田信长的眼下又能发生什么?

然后远方传来了声音。

那不是喊杀声,百里的距离会将所有具体的声响都过滤掉。传到这里时只剩下一种沉闷的、若有若无的嗡鸣,像远处有人在撞钟,又像夏日午后雷暴临近时在地平线那边的低吼。茶茶的手指收紧,指甲在树皮上划出细微的声响。

她想起了八年前。

小谷城的天守阁在燃烧——那是她儿时的家。她趴在母亲背上,和妹妹一起穿过溃兵、逃难的杂役、躺在地上不会眨眼的老伯。那个常给她带糖栗子的老伯靠在石墙上,甲胄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一片暗红色的东西。织田家的士兵在他们周围穿梭,没有人多看这四个丧家之犬一眼。

然后她看到了万福丸。

比她小一岁的异母弟弟躺在板车上,胸口插着箭。旁边的武士正在拔箭,箭镞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些不该出来的东西。两个武士大笑着,说着“浅井家的男人都得死”。弟弟的脸突然就变轻了:里面的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皮。

一个身材矮小却精悍的男子骑马经过,后来她才知道他叫羽柴秀吉。他朝身边的侍从偏了偏头,低声说了些什么。侍从跑到板车方向与那两个武士交谈了几句,回来向秀吉复命。秀吉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策马离开。

茶茶当时不懂那些话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那天的火光是橙黄色的,把雾都染成了暗红,和今晚这片天边的暗红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烧的是她们的城,这一次,烧的是谁的家?

天渐渐亮了。卯时过半,安土城的第一声钟响打破了寂静。

那不是平日里报时的钟声,而是一种急促的、失控的钟声——有人在城楼顶上疯狂地敲钟,节奏毫无章法,那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敲打船板求救。

然后茶茶听到一声嘶哑到变形的喊声从城墙上传下来:

“本能寺!本能寺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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