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没有叫她。她站在厨房里,把米淘好,放进锅里,姜丝切得比平时细,比平时少。苓说今天想喝甜的。凛想了想,从柜子里翻出一小罐蜂蜜,是去年秋天附近一位病人送的,一直放在那里,没有打开过。她拧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甜的。她把蜂蜜放在灶台边上,等粥好了再加。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很慢,比平时慢。每一步之间都有停顿,像是在数台阶,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下来。凛站在厨房门口,仰头看着楼梯拐角。苓出现在那里,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凛的,没有扣扣子,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睡衣。她的头发没有梳,乱糟糟地垂在肩上,一只手扶着墙壁,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怎么下来了?”凛走过去。
“闻到了。粥香。”苓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醒,又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凛扶着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把粥端上来。姜丝很少,几乎看不见。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碗边凝成一小圈透明的膜。苓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她嚼了几下,咽了。停了一下,又舀了一勺。
“放了蜂蜜?”她问。
“嗯。”
“你不是说粥里不该放甜的吗?”
“今天可以。”
苓低下头,嘴角弯着,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粥喝完了。她把空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摸了一圈,确认没有剩下。
“凛。”
“嗯。”
“今天做什么?”
凛把碗收走,放在水池里。水龙头开了,哗哗的,她没有立刻洗,让水冲着碗里的米汤。
“你想做什么?”她站在水池边,背对着苓。
苓想了想。“晒太阳。”
太阳今天确实好。雪已经化尽了,巷口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白,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投下细密的影子,像一张被人遗忘在那里的网。凛搬了两把椅子放在诊所门口,铺上棉垫,扶着苓坐下来。苓仰起脸,面朝着太阳的方向,闭上眼睛。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颧骨下方那片青灰在光里淡了一些,像薄雾被太阳驱散了一小块。
“凛。”
“嗯。”
“你坐。”
凛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诊所门口,像两个在等公交车的人,又像两个在自家屋檐下晒太阳的老人。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自行车铃铛响了一下,从巷口穿过去,又安静了。远处有孩子的声音,不知在哪条巷子里追逐,笑声脆脆的,像小石子投进水里。
“凛。”
“嗯。”
“你以后,每天都要吃早饭。”
凛转过头看着她。苓还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表情很平静。
“胃病不能饿。你以前饿出过胃病,别以为我不知道。”
凛沉默了片刻。“你怎么知道的?”
“你半夜起来吃胃药,以为我听不见?”
凛没有说话。她确实以为苓听不见。那些深夜,她从书房回到房间,胃像被人攥着一样疼,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爬起来去厨房倒热水吃胃药。她以为苓睡着了,她以为那些声响轻到不会被听见。
“以后不会了。”凛说。
“骗人。”
苓睁开眼睛,面朝着凛的方向。阳光落在她的瞳孔里,把那双失去了焦点的眼睛照得透亮,像两颗被磨了很久的玻璃珠子,表面光滑,里面是空的,但空的地方装着光。
“你以后一个人,也要吃早饭。”苓说。不是“如果你一个人”,是“你以后一个人”。她用了将来时。
凛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想说“你不会一个人的”,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上不来。她知道那是假的。她们都知道那是假的。
“好。”凛说。
苓把她的手从棉袄口袋里抽出来,在椅子扶手上摸索了一下,摸到凛的手,握住了。冬日的阳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把那些肿胀的关节、泛白的指节、指甲盖下面暗红色的淤血,都照得一清二楚,没有粉饰,没有遮掩。这就是她们的手,用了那么多年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