苓没有接话。
“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你改变不了。你只能适应。”
“那你呢?”苓问。
“我不想适应。”
苓握紧她的手。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放在桌上,像两棵从不同地方长出来的树,根系在土底下缠了很久,还没有被看见。
“苓。”
“嗯。”
“你师父,他走的时候,你在吗?”
苓的手指在凛的掌心里停了一下。“在。”
“他最后说了什么?”
苓的睫毛颤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她想起那个清晨,山里的雾气很重,老药师躺在床上,呼吸像一扇年久失修的门,一开一合,一开一合,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慢。她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粗粝的掌心里全是老茧。她摸了一辈子的手,从她有记忆开始,这双手就在摸她的头、给她煎药、替她把脉。
“他说,”苓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在和自己的影子说话,“‘苓,药炉里的火别灭。有人病了,总要有个地方去。’”
凛没有说话。她把苓的手拉到自己的脸颊上,贴住了。
苓感觉到凛的皮肤——凉的,颧骨的地方有一小块粗糙,可能是干,可能是风吹的。她的拇指从那里轻轻划过。
“后来呢?”凛问。
“后来,火没灭。”苓的嘴角弯了一下。“到现在都没灭。”
凛闭上眼睛。苓的手贴在她的脸颊上,凉凉的,手指还有一些肿,指腹的茧粗粝而温热。她就那么闭着眼睛,让苓的手停在那里。苓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手贴着凛的脸,听着凛的呼吸——比平时慢,比平时深,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里慢慢地游。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巷口的路灯亮着,昏黄色的光落在梧桐树的枝丫上,把那些细小的手指照得像镀了一层金。凛松开苓的手,站直了。
“你师父,”她说,“他说的对。”
苓偏了偏头。“哪一句?”
“火别灭。”
苓没有说话。她把手放进口袋里,摸到那个药瓶。瓷的,温的。她把拇指按在瓶盖上,按了一下,又一下。
“凛。”
“嗯。”
“你刚才问我,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说他是个好医生,不是好人。”凛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那你自己呢?你是什么样的人?”
苓想了想。她没有想很久。
“我是森野苓。”她说。“是从森野来的茯苓。”
凛看着她。苓坐在灯光下,棕色的短发有些乱了,几缕贴在额角上,几缕翘在耳后。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她的嘴角弯着,很浅,像冬天湖面上裂开的第一条缝,底下的水还没有完全解冻,但光已经能照进去了。
凛伸出手,把苓额角那缕碎发拨到了耳后。动作很轻,轻到苓几乎感觉不到——但她感觉到了。因为凛的指尖从她的额角划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点点凉意,和一点点茧的粗糙。
苓的睫毛颤了一下。
凛把手收回去,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笔尖落在纸上,刷刷刷的,很快。苓坐在那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角。那里还有凛指尖残留的温度。她把手放下来,站起来,转身走进药房,系上围裙。
砂锅里的药已经煎好了,她关火,把药汤滤进保温杯。药汁从滤网上流下去,落在杯底,发出细细的、像溪水流过石头的声音。她把保温杯拧紧,放在柜台上,等病人来取。
窗外,那几辆黑色轿车还在。车窗紧闭,霜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苓站在窗边,伸手摸了摸薄荷的叶子。叶子凉凉的,边缘有一点卷,是被霜打的。她用拇指把卷边轻轻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