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沉默了片刻。“嗯。”
“那你妈呢?”
“她不说。”凛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什么都不说。她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咽了一辈子。”
苓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去,在凛对面坐下来。她伸手在桌上摸了摸,摸到凛的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她把杯子放回去。
“我小时候,”苓说,“没有电话。”
凛抬起头看着她。
“师父也不接电话。山上没有线。”苓把手放进口袋里,摸到那个药瓶,拇指在瓶盖上按了一下。“他说,‘该来的人会来,不该来的打再多也不会来。’”
她停了一下。窗外的风把梧桐枝吹得刮在窗玻璃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在敲门,又像是树叶在说话。
“他是该来的那个人吗?”凛问。
苓知道她说的是谁——老药师。不是自己找上门的病人,不是在巷口徘徊的陌生人,是那个在山路上听见婴儿哭声、拨开草丛、从竹篮里把她捡起来的老人。
“他是。”苓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深,很慢,像鱼。“他上山采药的时候,听见有婴儿哭。循着声音去找,在路边的一个竹篮里找到了我。”
凛把笔放下了。
“他把我捡回去,洗干净,发现眼睛是坏的。”苓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那种——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时,脸上的肌肉自然而然的牵动。“他没有把我送回去。他去找了村里的妇人,借了奶,一口一口喂大的。”
凛没有说话。她把手从桌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他给我取名‘苓’。茯苓的那个苓。”苓把脸微微侧了一下,像在听什么很远很远的声音。“他说,你是在森野里捡到的。不知道姓什么,就先姓森野。名字嘛,就叫苓。茯苓长在松树根下,不声不响的,但是一直在长。你也是。”
她的拇指还在药瓶的盖子上按着,一下,又一下。
“他的逻辑是,幸不幸福是以后的事。你从哪里来,是事实。你叫森野苓,是从森野来的苓。这就可以了。”她顿了顿。“他从来不说你是被丢掉的。他说,你是被森野捡到的。”
苓说完这句,笑了一下。不是悲凉的笑,不是感恩的笑,是那种——回忆一个已经不在的人时,心里涌上来的、温热的、像汤一样的东西——的笑。
凛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苓面前。很近。近到苓能闻到她白大褂上消毒酒精的气味,近到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近到两个人的影子在灯光下叠成了一个。
“他没有给你取名‘幸子’之类的名字。”凛说。
苓偏了偏头。“什么意思?”
“‘幸子’是‘幸福的孩子’。”凛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希望你不幸?不是。他只是觉得,‘幸不幸福’是以后的事。‘你来自森野’是事实。”
苓的眼睛眨了一下,很慢。她把手从药瓶上收回来,放在桌上。
“你父亲,”她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凛沉默了。沉默的时间不长,但苓听得出来,那段沉默里有很重的东西,像石头沉到水底,沉了很久,还没有碰到地面。
“他是个好医生。”凛说。“不是好人。”
苓没有说话。她把右手从桌上抬起来,在空气中划了一下,碰到凛的手臂,顺着往下,摸到凛的手,握住了。凛的手是凉的。苓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从她的指节上一节一节地划过去。
“凛。”她说。
“嗯。”
“你也是好医生。”
凛没有回答。但她没有把手抽走。苓握着她的手,坐在诊室的灯光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小了一些,梧桐枝不再摇,光秃秃地立在灰白色的天空里。
过了很久,凛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不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