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她朝诊室的方向喊了一声。
“嗯。”
“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你说‘换一种药,下周我开好寄回去’。”
凛的笔停了一下。
“你妈吃的什么药?”苓问。
凛把笔放下。“不知道。没问。”
“下次问问。”
凛沉默了一会儿。“好。”
苓把手从薄荷叶上收回来,放进口袋里。口袋里的药瓶还在,温的。她拧开盖子,闻了闻。薄荷,蜂蜡,还有那味她闻不出来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凛在深夜的书房里配出来的。这就够了。
她拧紧盖子,放回口袋。
药炉上的火还开着,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呼呼声。苓走过去,把火关小,盖上半边锅盖。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模糊了她的脸。她靠在灶台边,安静地等着。砂锅里的药咕嘟咕嘟地响着,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她听不清。但她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那是火没灭的声音。
三
夜深了。诊所二楼,凛的房间,窗台上坐着两个人。凛把一条毯子盖在两个人身上,窗户开了一条缝,冷空气从那道缝里钻进来,凉凉地扑在脸上。但两个人挤在一起,不冷。苓靠在凛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她的头发散着,棕色的,在月光下显得更淡了,像秋天的枯草。凛没有动,怕动一下就会把她弄醒,但苓没有睡着。她的呼吸很浅,很匀,像退潮之后海面上最后一点细碎的波纹,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慢。窗外的梧桐枝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着,影子投在巷子的石板路上,像一幅很久以前被人遗忘在那里的画。
“凛。”苓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和自己的影子说话。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凛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银色的光洒在屋檐上,洒在对面墙壁的裂缝上,洒在两个人盖着的毯子上。
“在想你师父。”凛说。
苓的嘴角弯了一下。“为什么?”
凛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看着那几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车窗紧闭。它们已经停了很久了,久到她几乎习惯了它们的存在。
“他把你养得很好。”凛说。
苓笑了。很小的一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像一个气泡破了。她的脸还在凛的肩膀上,笑的时候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凛感觉到了。
“你也是。”苓说。“你也把我养得很好。”
凛没有说话。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苓的肩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们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个挨着另一个,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远处,海潮声传来,很远,很轻,像在很深的梦里。一进一退,像潮汐,像呼吸,像老座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从很远的地方来,又到很远的地方去。苓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快要睡着了。凛没有动,让她靠着。
“苓。”她说。
“嗯。”苓的声音已经有些迷糊了。
“晚安。”
苓没有回答。她的嘴角弯着。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去,从两个人身上移到窗台上,落在那盆薄荷的新叶上。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薄薄的,透亮的,像一只刚刚挣开茧的蝴蝶的翅膀,还没有完全展开,还卷着一点点边。但它会展开的。等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它就会完全展开。
凛侧过头,看着苓的侧脸。她的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浅。她想起苓说的那些话——师父把她从竹篮里捡回来,给她取名“苓”,告诉她茯苓长在松树根下,不声不响的,但是一直在长。她想起苓说“他从来不说你是被丢掉的。他说,你是被森野捡到的”。她想起苓说“火没灭”。她想起苓说“你也把我养得很好”。
凛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窗外。月亮又高了一些,光也薄了一些。但还在。远处,海潮声还在。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