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放下,把便签贴在杯壁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回厨房,淘米,煮粥。
姜丝切成细丝。她用手摸着切,每一刀都落在同样的宽度上,不宽不窄,刚好是凛习惯的粗细。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她用木勺搅了搅,盖上半边锅盖,然后靠在灶台边,安静地等。
窗外,天彻底亮了。鸟叫声多了起来,有麻雀,有乌鸦,还有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鸟,声音脆脆的,像小石子投进水里。清洁工的扫帚声从巷口传过来,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像心跳。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餐桌上,又从冰箱里拿出咸菜,切了一小碟,放在粥旁边。然后她回到凛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下。里面的呼吸声变了——不是慢的均匀的了,是那种快要醒之前的、稍稍快了一些的、像水面起了涟漪的。
她没有进去,转身走回厨房,把自己那碗粥端起来,站在窗前,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窗台上的薄荷被她昨天浇过水,叶子还湿着,在晨光里绿得发亮。她伸手摸了摸,摘下一片揉碎了放在口袋里。
楼上传来脚步声。不是匆忙的,是那种刚睡醒、还不太想起床的、慢悠悠的、拖鞋在地板上拖着走的脚步声。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完最后几级台阶,转弯,走进厨房门槛边,停住了。
凛站在厨房门口,头发还散着,睡衣皱巴巴的,赤着脚。她看着苓靠在窗台边喝粥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着的那张便签。
她刚才在床头柜上拿起来的。杯壁上的便签,贴得很仔细,没有翘边。
盲文。她的指尖从点字上划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粥在锅里。姜丝放了正常量。我今天上午去药房配药,中午回来。”
凛拿着那张便签,站在厨房门口,读了两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苓的背影。苓还在喝粥,棕色的短发披散着,垂在肩侧,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很淡很淡的金色。
“几点回来?”凛问。
苓没有回头。“中午。昨天有病人打电话来说,她那个邻居也想看看。我去一趟,尽快回来。”
“我陪你。”
“不用。巷子就那么长,我走了几百遍了。”苓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放在窗台上,转过身面朝凛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你上午不是要整理那份报告吗?川边后天来取。”
凛没有说话。她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那张便签。
苓走过来,经过凛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停留很久,只是停了一步,伸出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指尖碰到了凛的手臂。她的手指从凛的袖口滑过去,轻轻蹭了一下布料,像在确认她穿了够暖的衣服。然后她把手收回去,径直走向门口。
凛转过身看着她。苓在门口换鞋,弯着腰,手摸着鞋子的边缘,穿好鞋,然后站起来,拉开门。
冷空气从门口涌进来。苓打了个小小的寒战,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
“苓。”
她停住,偏过头。
凛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便签。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苓笑了一下。
“好。”
她走出去,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门板快要关严的时候,凛听见从门外传来一句很小声的话,小到像是苓在跟自己说:
“粥趁热喝。”
门关上了。
凛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便签。她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走进厨房,打开锅盖,盛了一碗粥。姜丝放了正常量。不咸不淡。刚好。
她端着粥,站在窗前,看着巷子。苓已经走远了,巷口只有清洁工把落叶扫成一堆,黑色的塑料袋张着口,一片一片地装进去。巷口那几辆黑色轿车还在,但比昨天少了一辆。
凛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温的。
像她这个人。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