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根系
一
电话响了四声。
凛没有立刻接。她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方,看着那个号码。宫泽邸。她知道是谁。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圆点。她把笔放下,拿起听筒。
“凛。”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上次一样沉,但沉的方向不一样了——不是不耐烦,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
“爸。”
沉默。父亲没有说话,凛也没有挂。听筒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远一近。凛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手指在机身上收紧了一下。
“你母亲看了那个报纸。”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了一些。“她问我,你是不是在跟千叶化工作对。我说是。她哭了。”
凛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巷口的路灯还没亮,天灰蒙蒙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根根细小的手指,伸向天空。
“你让她担心了。”父亲说。不是责备,更像是陈述。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或者“药要按时吃”。凛的呼吸在胸腔里顿了一下。
“嗯。”她说。
沉默又来了。这一次更长。长得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千叶的宫泽邸流到这条小巷的诊所,流了很久,还没有流到。
“凛。”父亲的声音又低了一些,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母亲的血压最近不太稳。”
凛的呼吸停了一拍。“吃药了吗?”
“吃了。但效果不好。”
“换一种。下周我开好寄回去。”
父亲沉默了片刻。“好。”
电话没有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听筒里只有一远一近的呼吸声,像两条并行的河流,流了很久,还没有汇到一起,但也没有分开。凛的手指在听筒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她自己能感觉到。
“你妈想你了。”父亲说。
然后挂断了。
凛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手指在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巷口的路灯终于亮了,昏黄色的光落在梧桐树的枝丫上,把那些细小的手指照得像镀了一层金。但那是假的。不是真的金。是光。
苓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但凛知道她来了。她把茶杯放在凛手边,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苓站在那里,没有走。
“凛。”她说。
“嗯。”
“你吃饭了吗?”
“还没。”
“饭好了。先吃。”
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麦茶,甜的。她端着杯子没有放下,目光还落在窗外。
“谁的电话?”苓问。她知道是谁。但她问的是“谁”,不是“怎么了”。她从来不问“怎么了”。她知道如果凛想说,她会说。
“我爸。”凛说。
苓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面朝着凛的方向,右手插在口袋里,拇指在药瓶的盖子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说你妈想你了。”凛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苓没有接话。她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凛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不是拍,是按。像在确认她还在那里,还站着,还没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