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潮起
一
十一月末,巷口的梧桐树彻底秃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根根苍老的手指。诊所门前的石板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有些滑。凛早上开门的时候在门口撒了一把盐,细白的颗粒嵌在霜里,慢慢化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这次川边毅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一个人。
凛从窗帘缝里看见了——三十出头,穿着皱巴巴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腋下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边角磨白了。他跟在川边身后,走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川边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身让他先进来。
“这位是安田,《千叶日报》的。”川边站在门边,没有进来。“川边先生和我说了你们的事。”
安田站在诊室中央,目光从药柜扫到化验室的门,从化验室的门扫到窗台上的薄荷,从薄荷扫到墙上那块盲文木牌。他的目光在木牌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辨认那牌子上写的是什么。凛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看着他。
“你写什么?”她问。
“社会新闻。”安田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又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双手递过来。“之前写过几篇环境污染的报道——”他顿了一下。“都被压下来了。”
凛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在桌上。安田站在三号桌旁边,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攥住了公文包的提手,攥得指节泛白。
“那你凭什么觉得这次不会被压下来?”凛问。
安田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黑,像是熬了很多夜。“这次不一样。这次有医学证据。”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川边。“而且川边先生说,你们这家诊所一直在免费给工人看病。”
凛没有说话。苓从药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她走到三号桌旁,把茶杯放在安田面前。“先喝水。”她说。
安田低头看着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麦茶?”
“嗯。”苓在二号桌旁边坐下来。“甘草放多了点,甜。”
安田又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翻开本子,笔尖搁在纸面上,抬起头看着凛。“能让我看看那些报告吗?”
凛沉默了片刻。她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那份三页长的名单和几份血检报告复印件,放在桌上。“可以看。不能拍照。不能带走。”
安田点头,低下头开始翻看。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读,不时在本子上记些什么。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读那些数字和术语。凛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川边站在门口,背对着诊室,两只手垂在身侧,拇指又开始摩擦食指关节,沙沙沙。
安田翻完了最后一页。他把本子合上,把报告摞齐,推回凛面前。“我回去写稿。”他站起来,犹豫了一下。“但我不保证能发出来。”
苓在药房门口站着,面朝着他的方向。她没有看向他的眼睛,但她的脸朝着他,耳朵朝着他。“该发的人,总会发的。”她说。
安田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他点了一下头,拿起公文包,走了出去。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笃笃笃,很快,像是在追赶什么。川边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凛小姐。”
“嗯。”
“他之前的稿子,都被压过。但他每次都写。”他顿了一下。“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凛问。
川边沉默了片刻。“这次有你们。”他推门走了出去。
凛站在窗边,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安田走在前面,走得快,像是在赶时间。川边走在后面,走得慢,雨靴踩在霜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苓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你觉得他能发出来吗?”凛问。
“不知道。”苓把手放进口袋里,摸到那个药瓶。瓷的,凉的。“但他会写。”
凛没有接话。她站在窗边,看着巷口。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上,薄薄的,冬天的光,不烫,但很亮。
“凛。”
“嗯。”
“巷口那辆车,今天来了吗?”
凛的目光移到巷口左边那棵梧桐树下。黑色轿车停在那里,引擎盖上有霜,车窗紧闭。“来了。”
“第几天了?”
“第五天。”
苓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窗台上摸了一下,碰到薄荷的叶子。叶子凉凉的,边缘有一点卷,是被霜打的。她用手指把卷边轻轻抚平。
“会走的。”她说。
凛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翻开那份报告,继续写。笔尖落在纸上,刷刷刷的,很快。苓站在窗边,听着那个声音,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药房,系上围裙。砂锅里的药已经煎好了,她关火,把药汤滤进保温杯。药汁从滤网上流下去,落在杯底,发出细细的、像溪水流过石头的声音。
她把保温杯拧紧,放在柜台上。窗外,那辆黑色轿车的引擎盖上,霜在阳光下慢慢化开,凝成一颗一颗的水珠,顺着车漆往下淌。但车没有走。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