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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起(第2页)

安田的报道在三天后刊出了。

凛是在巷口便利店买牛奶的时候看到的。报纸叠在门口的报架上,《千叶日报》地方版,第三版靠右的位置。标题不大——《千叶化工工人疑似集体汞中毒,民间诊所提供免费诊疗》。她站在那里,把报纸从报架上抽出来,就着门口的光看完了全文。安田用了克制到近乎冷淡的语气:工人的症状、血检数据、诊所不收穷人钱的事实。没有控诉,没有煽情,只有数字、姓名、时间、地点。

她看完之后把报纸折好,放在牛奶箱上面,付了钱,走了出去。

回到诊所的时候,苓正在药房里煎药。砂锅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模糊了窗户的一小角。

“报道出来了。”凛把报纸放在三号桌上。

苓关小火,从药房走出来。她伸手在桌上摸到报纸,指腹从纸面上划过——她读不了铅字,但她摸到了标题的位置,摸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凹陷下去又凸起来的微小起伏。

“写得多吗?”

“一版的三分之一。”

“写得怎么样?”

凛想了想。“没有多余的话。”

苓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药房。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热气把她的短发熏得贴在额角上。她拿起木勺搅了搅,盖上半边锅盖,然后靠在灶台边,安静地听着窗外巷子里的风声。

电话是在上午十点左右开始响的。

第一个是约诊的,第二个是问诊所地址的,第三个——凛接起来,对方没有说话。她等了三秒,听筒里只有呼吸声,很轻,像是怕被听见。“喂?”她说。对方挂断了。她放下听筒,在笔记本上画了一道。

“谁?”苓在药房里问。

“不说话。”

苓没有追问。她把炉火关小,砂锅的声音从咕嘟咕嘟变成了细细的滋滋声,像雨落在热铁皮上。

第四个电话是记者,问能不能来采访。凛说“诊所不接待采访”。对方说“那您能不能在电话里说一下,您为什么要免费给工人看病?”凛说“因为不收钱”。对方等了片刻,等她说下一句。她没再说。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尴尬的干笑,说了句“谢谢”,挂断了。

第五个电话,又是沉默。呼吸比第三个重一些,像是一个男人。凛没有等,直接挂了。

“不说话的电话,第几个了?”苓从药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她把茶杯放在凛手边,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第三个。”凛在笔记本上又画了一道。

苓站在那里,面朝着凛的方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下午。一个。今天上午两个。”凛把笔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麦茶,温的,不烫。“会越来越多的。”

苓没有说话。她把手放进口袋里,摸到那个药瓶。瓷的,凉的。她的拇指在瓶盖上按了一下。

下午,巷口的黑色轿车变成了两辆。

凛从窗帘缝里看见了。一辆停在老位置,梧桐树下。另一辆停在巷口右边,靠近垃圾桶的地方。两辆车都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白色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很快就散了。

“两辆了。”她放下窗帘,转过身。苓正在三号桌旁整理病历,手指从纸面上划过,动作很慢。

“什么?”苓问。

“车。两辆了。”

苓的手指停了一下。“嗯。”她继续整理病历。

下午三点左右出现了一个陌生男人。四十来岁,深灰色外套,戴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站在诊所门口,没有敲门,没有往里看,就那么站着,面朝着诊所的门脸,像是在数墙上有多少块砖。凛从窗帘缝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开门。她把窗帘放下来,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继续写报告。

那人站了大约二十分钟。脚步声远去的时候,凛听见苓在药房里切黄芪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又响起来。笃,笃,笃。

傍晚,凛报了警。警察来了两个。年轻的那个站在那里听她说完,年长的在诊所门口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两辆车,又看了看门上的盲文木牌。

“没有违法行为,我们管不了。”年长的警察把帽子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一下。

“他们在跟踪我的病人。”

“有证据吗?”

凛看着他。他的表情不是冷漠,是疲惫。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有人觉得被跟踪、被威胁、被欺负,但拿不出证据,法律帮不了他们,他也帮不了。

“没有。”凛说。

“那没办法。”警察把帽子戴正,转身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盲文木牌,像是在琢磨那上面写的是什么。然后他和年轻警察一起走了,警车转出巷口,尾灯的红光在墙壁上闪了两下,消失了。

凛站在门口,看着那两辆黑色轿车。它们还在。

苓走过来,站在她身后,面朝着巷口的方向。“怎么说?”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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